杂说天津“味”
由名人的姓名(包括姓氏、名字、尊称、官名、职衔等)构成的天津地名最为多见,像“中山路”、“中山公园”、“张自忠路”等。但真正显示天津地方特色的却是“聂公桥”、“严翰林胡同”、“邵公庄”等地名。
南开区八里台“聂公桥”,是直隶提督聂士成1900年抗击八国联军殉职之处;红桥区文昌宫大街附近的“严翰林胡同”,1924年建,因曾任清末翰林院编修、南开大学的创办者、著名教育家严修(字范孙)住宅在此而得名;红桥区“邵公庄”的“邵公”,传说是清初一位邵姓太监,他受到皇帝的赏赐,在此跑马圈地,故名“邵公庄”。
南开区白堤路“李纯祠堂”是“两江总督”李纯于1913年,在北京购得明朝大宦官刘瑾旧宅,拆运抵达天津,于1923年建成家祠,俗称“李纯祠堂”;和平路“渤海大楼”,1933年由德国洋行买办高星桥投资兴建,建成后由其子高渤海经营管理,故名“渤海大楼”;小白楼著名西餐馆“起士林”,1911年建,由德国人起士林开办,故名。
名人效应在里巷命名上也有典型体现,例如河北区李公祠大街旧时有一座“状元楼”,是清朝末科状元刘春霖所建宅第。城里二道街有“解元里”,所谓“解元”,即旧时科举乡试第一名得主。该里巷原名“裤裆胡同”,鄙俗无聊,住户对此很无奈。清光绪元年(1875),在巷内居住的张彭龄参加科举考试获得乡试第一,街坊四邻十分高兴,在巷口树立一座牌坊,上书“解元里”三个大字。于是,胡同更名获得成功!南马路中段北侧有“林公馆胡同”,清光绪年间建房成巷,因在直隶总督衙门当差的候补道林葆恒居于此而得名。
普通人的姓名成为街巷名的在天津地名中也不少见,如西门里的“周永顺胡同”,周是卖吊炉烧饼的;西南角的“张志尧胡同”,张是教书的穷秀才;至于河北大街的“粉汤刘胡同”、“银罐王胡同”,鼓楼附近的“孙阴阳胡同”,南马路附近的“帽刘胡同”、“茶房刘胡同”、“茶叶王胡同”等地名,其命名的主角不过都是平民百姓。
另如红桥区闸桥南路南段东侧的“王春田胡同”、芥园道北侧的“王老保胡同”、北马路西段北侧的“王木作胡同”、三官庙大街西段附近的“王子乔胡同”、大丰路北段东侧的“张克明胡同”、河北区十字街北段的“赵锡九胡同”、西马路北段西侧的“肖鹤舫胡同”、“肖巨川胡同”、南开区西南角的“张志尧胡同”、“周永顺胡同”等,很明显也是以人名命名的地名。
口”字地名
天津各区县都有“口”字地名,如西青区“稍直口”、津南区“北闸口”、武清区“崔黄口”、宝坻区“林亭口”等。
西青区“稍直口”有大小之分。“小稍直口”在杨柳青镇东10公里,位于南运河南岸。相传元朝末年元人在此设一渡口,村民贬称为骚子口。明初建村时,谐音为稍直口,后因与大稍直口相对,改今名。由小稍直口往西四公里就是“大稍直口”了。
“大芦北口”位于津港运河东岸,明初建村,因村落四周芦苇丛生环抱,仅村北有一个出入口,初名“芦塘口”,后因村落扩大,遂改今名。“凌口”在丰产河北岸,明洪武年间凌姓来到河口处开荒定居,渐成村落,初名“凌家口”,后简称今名。
津南区“北闸口”位于咸水沽东南5公里,月牙河两岸。因位于月牙河下游肥兴闸以北,故名。“白塘口”位于津南区洪泥河与双排白河交汇处西南侧,所谓“白塘”就是一篇白茫茫的大水塘,因此处设有官渡口,故名“白塘口”。“双口”在北辰区西北部,原处三角淀东南部。相传明永乐年间吴、刘两姓在此搭铺捕鱼,后建成村落,始称双家铺。此处为叶淀和朱家淀相通之口,故更名为双口。
北仓镇西北3公里处有“桃口”,位于北运河西岸,明永乐年间有人来此定居,在河畔广植桃树,当时因北运河常在此处决口,故名桃花口,后简称“桃口”。
静海县王口镇,位于子牙河西岸,清初王姓在子牙河设渡口,名王家口,后简称为“王口”。另有“东贾口”、“元蒙口”位于黑龙港河东岸。武清区崔黄口,传说元代崔、黄二姓迁此建村,因临近青龙湾河决口处,故名。王庆坨镇有大范口和小范口,传说辽代时范姓在此建村,地处原三角淀西北入口处,形如瓮口,故名“范瓮口”。后因部分居民迁出另居成村称“小范口”,故改称今名。
宝坻区林亭口位于箭杆河中下游南岸,建于明朝永乐迁都北京时期,一批汉人随迁至此,在一片松林附近安家,临近河边,以捕鱼为生,渐成集镇。传说松林旁边有一个小亭子,故名“林亭口”。宝坻还有曹家口、孙家口、艾家口、高家口、西河口、黑狼口、西老鸦口等“口”字地名。这些村庄无不坐落在河岸河口之处,如:曹家口位于蓟运河右拐弯处,孙家口位于蓟运河西岸,艾家口位于东冯庄排干渠北侧,高家口位于百里河下梢和蓟潮引渠汇合处,西河口位于潮白新河东岸,黑狼口处在潮白新河东岸、导流河西岸,西老鸦口位于青龙河东北岸。
糊弄局
福利房时代,公房维修,雨季到来,家家屋顶漏水,找到房管站,申明情况,登记、填表、订下计划。经过审核,三个月之后,来人维修,十几个人爬上屋顶,铺上一小块油毡,浇上一罐沥青,还得在你院里点火熬油,黑烟灌满胡同,都知道是房管站修房来了。修完之后,要你签字,还告诉你放心住吧,保证不漏雨了。雨季已经过去了,还漏什么雨。第二年夏天一到,头一场雨,哗哗地漏个没完,再找到房管站,还是两个月后来人,还要上房铺油毡,老住户说话了,“你这不是糊弄局吗!”表示纯属敷衍了事。
不法承包商偷工减料干豆腐渣工程,自然灾害面前祸国殃民,“糊弄局”的事,迟早有败露的一天,天津人做事实实在在,“糊弄局”最后是糊弄自己。近来许多购房业主投诉,就是建房质量不合格,才住了几天墙壁就出现了裂缝,电器原件也以次充好,“糊弄局”糊弄到天津人的头上,那能饶得了你吗?
“糊弄局”,玩“猫盖屎”把戏,天津人说一件事情光图表面过得去,不讲求质量,是“猫盖屎”。怎么就是“猫盖屎”呢?小猫儿鬼心眼,排泄过后,扒拉点土盖上,自以为就没事了。过去检查卫生,办公室里乱糟糟,检查领导来了,扫扫地,擦擦玻璃,将箱子柜子锁上,来不及整理的地方,拿些笨重的东西挡上,纯属糊弄检查———“猫盖屎”了。
如果说“猫盖屎”是个人行为,那么“糊弄局”就带有集团性质了。“糊弄局”,“局”字的内涵颇丰。“局”,可能是一种行为,也可能是一种谋划。常常听人说,“他们几个人设局,想让我往里面跳。”这个“局”就和“陷阱”相近了。如是,“糊弄局”就可能是一种带有谋略性的诡计了。
贫
“贫穷”二字,天下通用,东西南北中,都是一个讲法。但天津人一旦把“贫穷”二字分开,这两个字就被赋予新的含意了。
譬如“耍贫嘴”,这个“贫”,就不是贫穷的意思了,难道天下还有“富”嘴不成吗?《红楼梦》54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荣国府元宵夜宴,王熙风趁机作秀,在贾母面前撒娇,说了一大套“祖婆婆、太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搭搭的孙子、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唉哟哟,真好热闹!”而“众人听她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哪一个呢。’”靠数“贫”嘴,王熙凤在贾母面前得宠,数“贫”嘴,也是王熙风的生存手段。不到那个份儿上,也轮不到你在老祖宗面前数“贫”嘴,没有一点自信,你也不敢在上上下下这许多人的面前数“贫”嘴,一句话说得不得体,说不定就惹得哪位哥哥姐姐犯起小性儿。这数“贫”嘴,可是一种能耐了。
京油子、卫嘴子,数“贫”嘴是天津人的长项,曹禺先生《日出》第三幕,写天津旧日花街柳巷情境:“轻薄的男人们走过时常故意望着墙上的乌光红油纸(上面歪歪涂了四行字:“赶早╳元,住客╳元╳,大铺╳元,随便╳角。”)对着那些厚施脂粉的女人们乱耍贫嘴。”这个耍“贫”嘴,就有些不正经了,也就是人们正常理解的那种说些下流话,或者就是占女人的便宜,全都是些下作的事。
嬉皮笑脸、油腔滑调,天津人说是“贫”嘴鸹舌,正音应该是“贫”嘴贱舌。还是《红楼梦》第25回:《魇魔法姐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凤姐和黛玉说笑话,逗得黛玉羞红了脸,众人看着黛玉要上脸儿,就一起过来打岔:“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所以,天津人说的“贫嘴鸹舌”,原来应该是“贫嘴贱舌”。
天津人自我感觉良好,动不动地就说外地人长着一副“贫相”,这个“贫”,也不是“贫穷”的“贫”,天津人说的“贫相”,就是猴里猴气,上不了高台面,就是开了什么买卖,坐在自家的铺子里,看着也不像大掌柜:“贫”。
腻
遇到什么不顺当的事,“心腻”,是天津人常说的一句老话,表示心情烦闷。但天津俗语又把这个“腻”字做了发展,除了自己“心腻”之外,还有人和自己“起腻”,这里的“腻”字就和自己的“心腻”不一样了。 常说的“腻味”,指的是什么事情、或者是一个人惹人讨厌,真“腻味”人,就是大家都不喜欢他。如今天津人说的“腻味”,语境已经是愈来愈模糊了,一件事情闹不清楚,真“腻味”人;上课,老师讲的功课听不懂,也“腻味”人。到谁家去,路远,“腻味”人;等公交车,时间长,更“腻味”人。总之,如今人们已经把一切不称心、不顺当,不合心意的人和事,都归入“腻味”的范畴里去了。 一切的“腻”说的都是自己的心理状态,有时候“腻”还是一个动词,一个人为了什么事情求到自己头上,自己办不到,那个人还不肯走,“你老腻在我这儿也没有用,还是出去找找门路……”这里的“腻”,有赖着不走的含意,说“赖着不走”,语义重了,说老在我这儿“腻”着,就和缓了许多,对方听着也不反感。 “腻”的时间长了,“栖底子”,只有天津人能听得懂。“栖”,停留的意思,老在一个地方停留,或者是老在一个地方“栖”着,天津人就说是“栖底子”了。同一件事情别人都做完了,他还没做完,“栖底子”了。一个单位人们调出调入,只有他一个人多少年没调动,天津人也说是“栖底子”了。 “腻”,是一种个人的心理状态,而“起腻”,就是故意骚扰他人了。过去在工厂劳动,每到评工资的时候,总有人到领导家里去“起腻”,明明他表现不好,偏偏还想升级,拿不出过硬的条件,就死磨硬泡,每天晚上到领导家去,东拉西扯,搞得领导一家人不得休息。领导的老婆孩子一旁甩闲话:“想升级,好好学技术呀,总在人家起腻有嘛用?”可见“起腻”绝对是一个贬义词;挽留好朋友,绝对不会说“再在家里起腻一会儿吧”。
猫腻
“腻”,更有一层亲近的含意,看人家两个人要好,眼红,就说这两个人“腻乎”,孩子总缠着大人,大人心烦,就呵斥孩子:“你总跟我腻乎嘛?”说一桩什么事情总也没个了结,规范语言说是“棘手”,天津俗语就说“这件事,真腻乎。”管一件闲事,譬如介绍对象吧,本想引荐两个人见过面儿就没有自己的事了,谁料“腻乎”人,今天双方家长找来了,要了解对方的家底,明天两个人翻了,说是再不见面了,没过几天,男方又找上门来,说是还想走走,你说这事“腻乎”不“腻乎”?
“腻”,有一点点神秘色彩,人家两个人一起腻乎,自然就有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近来人们将这种神秘关系,叫做是“猫腻”,天津人说“猫腻”,猫的后面还拉个儿音,“猫儿腻”。
“猫腻”,自然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公事公办,就用不着“猫腻”了,权力和金钱做交易,就只能是“猫腻”的事,想办一件事情,别人都没有办成,偏偏他没费什么力气,办成了。甭问,一准有“猫腻”。什么“猫腻”呀,送礼呗。自然也有不送礼的,就说我们这些写文章的人吧,好好地写着小说,忽然一天报上登了这位先生的一篇文章,说是他去了一个什么地方,这个地方有一位同志工作特出色,叫什么名字,具体还有许多事迹,云云。你琢磨这位作家何以想起写这类文章了呢?“猫腻”。
人家“猫腻”都捅钱,谁给作家捅钱呀?人情呗。所以在人情之中,才最是常有“猫腻”。
招应
和“惺惺”关联的一个词,“招应”,指的是一种行为所造成的效果,还是说“惺惺”,人家在办公室里工作,你们几个说闲话,“招应”人,也就是打扰他人,天津俗语说是“招扰”。“招扰”两个字,全是卷舌音,天津人齿音重,就将“招扰”改成“招应”了。
“招应”,给对方添麻烦,同住一幢楼,今天借根针,明天借条线,都不是大事,“招应”人。日久天长,惹人腻烦,口上不说,心里也念叨“某某某不招应人,心里难受。”是对那些懒汉的批评。当然,有的时候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不求邻居帮忙,家长上班去了,孩子托付给街坊:“爷爷奶奶给照看着点。”下班回来说句感谢话:“瞧,总招应您。”也是礼貌。邻居爷爷奶奶心好,“没嘛,孩子也乖,放学回来拿钥匙就回家了,我就是嘱咐一句先喝杯水。”明明是“招应”人,一句好话,就把情义还上了。天津人会来事儿,更会哄人儿。
只是近来一些人的养宠物,实在是太“招应”人了。养鸽子,天不亮就嘟嘟地开始叫,吵得人想睡个懒觉都不行,早早地就陪着鸽子起来了,不管爱听不爱听,你都得一旁恭听。还有人在楼里养狗,弄得楼里又脏又臭,动不动地还伤人,有的孩子怕狗,吓得孩子不敢出门。大家有意见,他说上捐了,合法,你还不得干涉人家的自由。他就是不想想,十几户人家同住一幢楼,光你一个人“自由”,行吗?有的人“招应”人不自觉,你真没有办法。
天津人厚道,讲面儿,“惺惺”,是以平和的心境对于外界事物,而“招应”则又是以友善的态度对待他人;换一种心态,对于无法忍受的声音,找上门去,当街一站:“你还让我们活不活了?”两句话,说不拢,打起来了,那就不是天津人了。再有,把邻居的“招扰”看成是故意捣乱,也是找上门去:“你怎么总招应人?”话不投机,又是一场官司,那样大家的日子也就都过不好了。
宽以待人,是天津人的美德,天津俗语,也表现了这种美好的民风。
惺惺
按照字面的解释,“惺惺”原来指的是一种美好、动听的声音。宋代词人杨无咎《滴滴金》:“忆得歌翻肠断句,更惺惺言语。”说的就是那些令人永远不会忘掉的话语;再如《董西厢》:“何处调琴,惺惺地把醉魂呼醒”。“惺惺”一说,就更是让人心醉的语言了。
但天津人说的“惺惺”,绝不是指美好的声音;天津人说的“惺惺”,指的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噪音。
天津俗语的“惺惺”,倒也还不是那种刺耳的噪音。我也曾经在铁道边儿住过,过火车的隆隆声,绝对不能说是“惺惺”。每天早晨老邻居们一起抱怨:“唉呀,昨天夜里一声火车鸣笛,闹得我一夜没睡觉。”可见过火车的声音绝不属“惺惺”范畴。
“惺惺”,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噪音,譬如装修,也不是砸墙皮,也不是钻眼儿,就是铛铛地敲地面,一声一声地往你心里钻,“可惺惺死我了。”大娘、大爷凑到一起就嘟囔,只是谁也不能不让人家装修。你自己不也装修过吗?你“惺惺”过别人,别人就“惺惺”你。
当今之时,不一定是噪音就“惺惺”人,“美好歌声”有时候比噪音还“惺惺”人。路边商店,从早到晚播放流行歌曲,外国摇滚、低音炮、重金属,震耳欲聋,吵得人天昏地暗;中国通俗歌曲,没腔没调,嗲声嗲气,不紧不慢,哼哼唧唧,活赛是一只蟑螂钻进你心里。那种难受劲儿,没在马路边儿住过的人是体会不到的。忍无可忍,居民凑到一起向有关部门反映,有关部门袒护商家,说放音乐是美化生活,不算噪音。老百姓说不出更深的道理,就只能向有关部门说:“我嫌惺惺。”
规范语言,天津俗语“惺惺”,说的是一些人对于某种声音的逆反心理,惹人腻歪的“惺惺”,不像放炮,铛地一声,吓一跳,拉倒了,想听也再没有了。“惺惺”,就是没完没了地在你耳边响,譬如办公室,几个人没完没了地说话,声音也不大,天津人说是打“喳喳”,拢得人数字也搞差了,文件也发错了,一天下来,吃饭也不香。所以,“惺惺”实在是一种公害,万不可等闲视之。
料
天津人说孩子淘气是发料,更把淘气的孩子说成是“料货”,常常听家长们说,我们家孩子太“料”了,真让人费心。这时,就有人劝解地说,“料小子”是好的,表示小时候淘气的孩子,长大了都有出息。
说一个孩子“料”,其中还带有一点欣赏的成分,“料”和做坏事不一样,做坏事是品德问题,而“料”则就是小孩子的天性了。我小时候就很“料”,怎么一个“料”法儿呢?在家里,也就是将小姐妹们的毽子扔房顶上去了,或是装个小鬼脸儿吓人,如此而已,“料”得十分可爱,也“料”得非常好玩。至于那些不好好上学,将书包藏在地沟眼里,跑到书馆听说书去的孩子,那就不是“料”了。
人们不免要问,孩子的淘气和“料”有什么关系呢?天津人也说“这孩子真淘。”这个“淘”是淘气的简化,人们容易理解。但“料”和“淘”相距太远了,似是也没有多少道理。
从字义上讲,“料”,应该是材料的“料”,再有预料,料事如神,跟诸葛亮赛的,可你不能说诸葛亮“料”,那就要闹大笑话了。但在口语上,从古代,“料”就有不严肃的含义。
古文字,“料”与“撩”通用,都带有挑逗、戏弄的含义,唐人裴刑“无何使我撩虎须,几不脱虎口耳。”清人顾炎武“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一个“撩虎须”,一个“料虎头”,都是拿老虎脑袋瓜子找乐,多玄!
天津人说的“招把撩把”,就是挑逗、耍弄的意思。这个“撩”就带有和“料”通用的痕迹,别人正儿八经地做一件事,过来一个人嘻嘻哈哈,“别在我这儿耍料。”这个“料”里也有“撩”的意思。“撩”不就是淘气吗?在河边儿上撩水,和人家撩逗,都是起哄架秧的行为。如此,天津人把孩子的淘气说成“料”,是有据可查的。
元杂剧《误入桃源》,一位有身份的乡士衣锦还乡,偏遇上一个不正经的人和他蛮缠,这老兄火了“我这里道姓呼名,他那里嗑牙料嘴。”破坏了严肃气氛。不光孩子“料”,大人也“料”。“料嘴”,不光是市井俗人游戏人生的表现,大学问家苏东坡更是“料嘴”的老手,元杂剧《东坡梦》,苏东坡到东林寺和方丈捣乱,他自己就承认是“佛印从来快开辟,苏轼特来闲料嘴。”你看,原来苏轼是一个老“料货”了。
扯
“扯”,从字面上解释,有“连带”的意思。一个人说话东拉西扯,指的是这个人说话没有边际,东一句西一句,让人摸不着头绪。再等而下之,一个人说的话不可信,“别听他瞎扯。”这个“瞎扯”,就是满嘴食火了。
无论用于什么场合,“扯”都是一个贬义词。
天津俗语用到这个“扯”字,比规范语言的含意还要丰富。天津人说一个人“扯”,“扯闹”,“疯扯”,指的是一个人的行为超出了正常规范,说了不应该说的话,做出了失态的动作,但又不惹人生厌,也还算不得出圈儿,这就叫“扯”。女孩子过于活泼,“小扯子”,还带有一点欣赏的意思;一群女孩子当中一个比较开放,姑娘们就称她是“扯姐姐”、“扯妹妹”,倒也没有责怪的含意。
但是,街道上常听大娘们说:“那家的丫头,扯。”怎么就叫“扯”呢?别人不说的话,她敢说,别人不好意思做的事,她做,大庭广众之下,敢喊、敢唱,扯着嗓子就来上一段,路上见着人,老远地就招呼,嗓门还特大,“扯货”。搞对象都是一个负面条件,“那姑娘都好,就是有点扯。”完了,男方的老娘不愿意了。
有“扯丫头”、“扯大嫂”,还有“扯大娘”,没有“扯老头儿”、“扯大爷”。看来,“扯”多用于女性,因为对于女性有许多的禁锢,人面前不可多说话,许多事情不能做,超出了种种的限制,人们就说她“扯”了。时代进步,女孩子比男孩子还胆大,“飘”一族,个个是“扯丫头”,没有行为规范,酒吧里几个姑娘人人手指挟着香烟,一人一大杯啤酒,大声喧哗,放声大笑,拿害羞的小伙子找乐。说够了,喝够了,一拍屁股站起来,一张大票买单,零钱都不要了。然后喊着叫着,蹬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比“扯货”再厉害的,天津人说“扯瓢”,“瓢”字用得很形象,吃饭喝水,有杯、有碗,都有个规矩,这位姑娘没规矩,“瓢”,扯得也就很是可以了。
肮脏
天津人说话,总要对规范词语做些修正,很少听见天津人说“肮脏”二字,天津人将“垃圾”说成是“脏土”,把废品说成是“破烂儿”。上海人住在天津,每天听见窗外喊叫“破烂儿的卖”,他们还以为是传达什么精神呢。曾经,一个上海人就向我问过:“昨天下午有人在我家窗外喊叫‘破烂儿的卖’,你说我应该做什么?”那次我就告诉这位上海人说:“你不要理他。”上海人还是不放心,便又向我问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你瞧,他们真把‘破烂儿的卖’当做是使者了。最近好了,没有人喊“破烂儿的卖”了,简单两个字,拉着长声:“废品———”听着煞有书卷气。说到肮脏的时候,老天津人常说“埋汰”,“这条胡同太埋汰了,老邻居们该打扫打扫了。”你若是说:“这条胡同太肮脏了,大家应该做做卫生了。”老邻居们听见就说你“转文”,拿腔拿调,跟家门口子犯酸。“肮脏”二字,在天津俗语中有了根本的变化,它被赋有了新的词意。天津旧小说作者李燃犀《津门艳绝》:“这群人要来给你老几位添肮脏。”这里的“肮脏”,说的是不痛快,天津人说“给你添堵”。读音上也有变化,“肮脏”二字说成“那札”。正本清源,“那札”(肮脏),应该是“腌臢”两个字。《醒世恒言》卷一:《两县令竟义婚孤女》:“却说贾昌的老婆,一向被老公在家做兴石小姐和养娘,心下好生不乐。没奈何,只得由他,受了一肚子的腌臢气。”看着自家丈夫在自己眼皮子下边和别的女人调笑,自然“心下好生不乐”。可是又管不得,只能“受一肚子的腌臢气了”。一定要做解释,这“腌臢”一词,就是咱们天津人平时所说的那个“那札”了。
摆平
在天津俗语中,旧时代的黑话为数不少,譬如“大腕儿”,就是黑话。“大腕儿”盛行于演艺界,殊不知,演艺界历来就是风波不断的地方,君不见如今这个腕儿被刺了,明天那个腕儿遭打了,一个个上得台来忸怩作态,下得台去,拉帮结伙,再有点势力,更自称是老大、老娘,独霸一方,十足一副流氓腔,如此,就有了“摆平”一说。
本来天津人不知道怎么就是“摆平”。“摆平”是黑道上的话,双方交手,摆油锅,架钉板,你跳下去一条好汉,我跳下去一位豪杰。看着对方出来人跳下油锅,你害怕了,没有人出来跟着跳。知道这算什么吗?这叫没“摆平”。没“摆平”怎么办?不知道,没参与过这类纠纷。但现在“摆平”一说,已经成了生活用语了。两方发生矛盾,他怎么怎么样了,我也得怎么怎么样,再找到领导,“你得给我把事情摆平。”领导也稀里糊涂,当即也以黑话答应,“请你放心,这个问题我一定给你们摆平。”你说说好笑不好笑?黑话变为生活用语,再加上一些影视作品大量使用黑话,确实污染了语言环境,大家应该还记得样板戏时代,如果说样板戏有什么“功劳”的话,那就是样板戏将大量的黑话引入到日常生活中来了。《智取威虎山》,演得孩子们在一起就喊“带溜子”,要么就喊“你不是溜子,是个空子!”倒也烘托了浩劫年代的生活色彩。天津本来地处九河下梢,又是八方居民杂处,而河坝遗风也必然会留下许多黑话,但建设文明社会,有一些俗语真应该清除了。其实这也是生活进步的必然,前不久到天津港保税区去了一趟,那里的人们相互之间就不称哥们儿,大家都彬彬有礼“先生”“小姐”地唤着,气氛很是和谐。到保税区,开发区,你也说自己是溜子,还带着一帮哥们儿要老板给你摆平,人家一定以为你是刚从威虎山下来的,谁也不敢录用你了。
委曲
委曲,也写进天津俗语,人们一定以为作者必是写得没词儿了。只是,如果我告诉你天津人如何说委曲一词,你就会发现原来天津人说的委曲,绝对天津特色,外地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委曲一词到了天津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天津人说委曲,字音相近,文字相同,就是外地人听不懂,天津人将委曲一词,说成了“挖曲”,你说,上海人能理解什么是“挖曲”吗?常听见老大娘们解劝他人:“你就别‘挖曲’了,只当没那么一回事。”怎么就“挖曲”了呢?她养的一只宠物狗,走丢了。多少日子她在这只宠物小狗身上下了不知道多少时间,训练得宠物狗整天围在她腿间转,还通人性,抱在怀里,就像抱孩子赛的,甚是可爱。偏偏这只小狗走丢了,想起来心里就委曲,多少天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大街上贴出寻狗告示,多少日子也没人来电话,看来这只小狗是回不来了。小狗走丢了,想起自己在小狗身上的感情投入,心里是委曲,而且比委曲还严重,“挖曲”,带着深深的疼痛,总是忘不掉小狗,几时想起来,心窝子就疼,真“挖曲”的慌,太心疼了。
委曲是一个规范词汇,天津人做了发展,内涵更丰富了。委曲只是心里不平衡,受了不公平对待,委曲,遭遇他人误解,委曲,无端被人责备,委曲,但也仅仅是委曲而已。受委曲可能最后得到补偿,譬如过去受过不公正对待,委曲同志们了,今天正确对待,就补偿过来了。“挖曲”,指的是无法补偿的委曲,一件事情,错失良机,再或者是深重的精神创伤,一想起来,心里就“挖曲”,而且越是时间长,越觉得“挖曲”,有的事情很可能“曲”终生。怀才不遇,也让人“挖曲”,自视甚高,总以为自己能力强,就是不得领导重用,到老也没提升到中意的职位,一想起来心里就“挖曲”,怎么那些工作能力不如我的人都升到什么级了,我到退休连个副小组长都没混上,譬如老朽,一辈子“挖曲”死了。
折箩
吃剩下的菜,倒在一起,留着晚上吃,这种倒下来的菜,北方人说是折箩。有一段相声,说一个商号倒霉,“早晨吃了散伙饭,晚上吃折箩。”晚上吃的折箩,就是早晨散伙饭剩下的菜,也可以说,早晨的菜没吃完,晚上接着吃。旧日天津饭店也是创收,伙计们看着剩菜扔掉了太可惜,有的只动了一筷子,干干净净地倒在一起,晚上打烊后,卖给穷苦人家,说卖折箩不雅,天津人创造了一个词汇:“合菜”。自然,太高级的饭店是不卖合菜的,吃客们剩下的菜再多、再好,也一定倒掉,人家不落这个名声,能卖合菜,也不会是太破的小饭馆,去小饭馆吃饭,吃到盆干碗净,那是没有折箩可留的了。旧日还有一段相声,说到合菜,说是一位爷吹嘘昨天晚上吃了几十种大菜,里面有半个丸子,一个鱼头,两块牛肉,还有一支翅膀,只是没看出来是鸡翅膀还是鸭子翅膀。这一下,露馅了,原来吃的是合菜,折箩。一户人家办事,成桌的酒席开过去,又来了一位朋友,再摆一桌吧,凑不齐了,主人自谦:“别见外,咱可得吃折箩了。”其实这里折箩也不是吃剩下的菜,也是整条的鱼,整块的肉,就是凑不齐“桌”,不成敬意了。朋友也不挑剔,这就是满汉全席,家常便饭,比嘛都香。新时代、新风尚,折箩时代早已结束,如今吃剩下的菜,食客打包,既经济实惠,又讲究卫生。有几次赶饭局,喷香的包子端上来,人们已经吃不下了。请服务员将一盘包子、半只烤羊腿装在食品盒里,带回家来,晚上和老伴分享。和正餐一样,也是其乐无穷了。
拖答
孩子外出读书,母亲送到车站,先嘱咐饮食注意营养,又嘱咐学习不可过力,其实这些话早就说过多少遍了,火车就要启动,妈妈还是不舍得下车,儿子着急,拉着妈妈往车下走:“妈,你放心,这些话我早就记在心间,你就别拖答了。”
一些事情反反复复地叮嘱,其实别人早就记住,或者已经听厌了,还怕别人不放在心上,那就是拖答了。会议上常有领导布置工作之后,向下属说道:“我还要拖答两句。”如何如何,表示这位领导对于工作的高度负责,他的拖答是对下属的关爱,惟恐一句话没有说清,误了大事。
做事情犹豫,下不了决心,拿不准主意,也是拖答。一事当前,不能当机立断,拖拖答答,很可能丧失机遇,好好的一笔生意跑掉了。看着别人做成了生意,才埋怨自己太拖答,到嘴的肥鸭子,飞跑了。
拖答,也可能是一种生理现象,年轻人很少拖答,就是看错了时机,也不会后悔,老年人,可能大脑缺血,说话做事拖拖答答。莫说是大事情,就是电器、煤气都拖答个没完。我家里,门里边画了一把钥匙的图形,出门前提醒自己别忘了带钥匙,电器开关旁边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出门拉断电闸。煤气最可怕,煤气灶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惊叹号,表示这可不是玩的。不要以为我的做法可笑,一位邻居每天出去买菜,都要半途回来好几次,他总以为没关煤气,或者是没关电门,已经走出好远,还赶回来,匆匆跑上楼,开门一看,一切都好好的,然后再出去。你以为这次他该放心了吧,走到半路,又回来了,他说可能水龙头没有关好。年轻人看老年人拖答好笑,老年人看青年人丢三落四可憎,常听见老人们说:“别嫌我拖答,真遇上事就知道了,就是拖答你们还不听呢,也和你们一样,毛毛躁躁,迟早得吃大亏。”真不知道拖答到底好不好。
哥们儿
不要以为“哥们儿”就是“兄弟”。兄弟手足,十指连心,说起家常话,我们兄弟几个,你们兄弟几个。一说到我们几个哥们儿,那就不是亲生兄弟了。
常常在电视中看见一个老大一挥手,向他的小弟兄们喝道:“哥们儿,跟我走!”这 里,被他称做“哥们儿”的好汉,并不是他的亲生兄弟,这几个“哥们儿”是他的同伙,一条船上,或者是一块板上的弟兄。看见过话剧《茶馆》里那一对逃兵吗?那两个人,一样的长相,一样的穿戴,对老刘麻子说:“俺们是拜把子的弟兄。”这就是“哥们儿”。
对天津人来说,“哥们儿”是外来语,天津人不讲“哥们儿”,天津人自称是“爷们儿”,“哥们儿”拉帮结伙。在天津人看来,算不得是好汉,码头文化,拼的是好汉一条,或者换句更粗野的话,叫“耍光棍”,打起架来,要的是一个人拼命。常听有人说他正和什么什么人过不去,“躲远点,别溅一身血。”讲的就是这种光棍精神。其实深究起来,“哥们儿”原来是黑话,也就是江湖上行帮内的黑话,青帮,洪帮各有门户,多少多少辈,一辈有一辈的老头子,老头子下面就是小弟兄,这些小弟兄之间,就相互称做是“哥们儿”了。
旧社会的天津,确实有黑社会,但社会上很少听见有人说什么“哥们儿”。农村来的人相互叫老乡;一起读书的,相互称同窗;在一起长大的,叫“发小儿弟兄”,这已经就是亲密无间了。一不是同乡,二不是同窗,三不是“发小儿弟兄”,但又情投意合,铁得不得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叫什么呢?“哥们儿”。
“哥们儿”绝对是一种带有封建色彩的称谓,“哥们儿”之间,讲哥们儿义气,没有是非观念,只要一个“哥们儿”出头,别的“哥们儿”就一起跟着上,也无所谓谁对谁不对,前些时间发生的未成年人抢劫银行案,不就是跟着“哥们儿”干的恶性事件吗?所以,我觉得朋友之间还是不相互称“哥们儿”为好。常常听见有人说,谁谁谁是咱的“哥们儿”。改革开放年代,许多人已经是白领了,怎么还“哥们儿”、“哥们儿”地唤着呢?落后时代了。
来事儿
马前三刀,人面前作秀,讨人欢心,天津人说是会“来事儿”。在这里,“事儿”,只是一种表演,譬如领导面前表现点机敏,临场发挥点小小聪明,就是会“来事儿”。
“来事儿”是一种能耐,有的人傻呆呆,偶发事件面前目瞪口呆,尴尬万般地不知如 何是好,不会“来事儿”,自然就不得领导欢心,好事也就永远轮不到你的头上。“来事儿”的目的,就是讨好别人,最实际的目的更是讨好领导。大到地方,形象工程,花样文章,就是会“来事儿”,上级领导来视察,上级满意,赞赏地方成绩,其实形象工程和百姓切身利益无关,更是浪费人民血汗,到最后会“来事儿”的,升官,百姓的钱被他糟蹋了。小到个人,光会“来事儿”,也是不创造效益,天津人讲话,还是要动真格的。工作上要有实效,能力要超群。
会“来事儿”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失败者总是将他人的成功看做是会“来事儿”,“咱和人家比不了,人家多会来事儿呀?”会“来事儿”的人也有自己的看法,“说我们会来事儿,你怎么不来呢?”最近在国外读到一篇文章,说得好有道理,这篇文章说,具有同等能力的人非常多,譬如电脑、数学,甚至各种各样的知识、技能。为什么老板雇佣这个人,而不肯雇佣你,可见善于表现自己也是一种美德。中国人以谦虚为美德,一事当头,总要说比我强的人多得是。西方人认为,既然你知道比你强的人多得是,怎么你还来面试呢?既然你要做这份工作,你就一定认为你做得比别人出色。那么,如何才能让大家都认为你是最出色的一个呢?那就得会“来事儿”。同样的面试,同样的回答,你表述得更精彩,或者大家对你能有更深刻的印象,老板就一定会录用你,光傻呆呆地认为就是凭能力,在竞争年代,行不通了,至少没有绝对保证了。
会“来事儿”,不能光会“来事儿”,不会“来事儿”办不成事儿,光会“来事儿”,不办事儿,更是耽误事儿。既要会“来事儿”,又不能光“来事儿”,才是务实的人生态度。
塌秧
曾经在农场劳动,种过水稻,种水稻要先育秧,插秧时把秧苗运到田里,一株一株地插到水田里,新育出来的嫩绿秧苗,尽管不茁壮,但植到水田里,随风摇动,甚是生意盎然。自然也有的时候气候突然变化,才插的秧苗遭遇春寒,一夜之间,倒在水田里,刚刚露出水面的嫩绿稻秧,漂在水面上,寒风吹来,左右摆动,景象真是悲凉。
天津市民没有多少农业知识,许多人连韭菜和麦苗都分辨不清,天津人说“塌秧”, 以秧苗“塌秧”的形象比喻一种精神状态,一个人无精打采,打不起精神儿,活得不带劲儿,“塌秧”了,扶不起来了。过度疲倦,超重劳动,累得“塌秧”了,实在是支持不住了。常听人说:“这点活儿,累得我塌秧了。”表示体力难以支持,超过疲劳极限了。也是天津人命苦,劳累事都落到天津人头上了,天津人说起累来,不同等级,不同强度,都有准确的表达,一般的累,说是直不起腰来了。再累些,累得前心贴后心,也不知道前心在哪里?后心又在哪里。再累,累得拾不起个儿来了;还累,累得上不去炕了;最后,“塌秧”了,再累就累死了。
有的时候,累并不只是体力劳动,天津人说“为儿为女累断腰”,这里的累,并不是你要为儿女承担多少家务劳动,从哺养,到教育,再到步入社会,一桩事情一桩事情地操心,腰就累断了。农村人不抱怨累,农村人听天津人喊累,觉得不可理解。其实天津人闹累,也是夸张,更多的时候还是一种炒做,表示自己肩上的担子多么沉重。
官司
“官司”本来是一个规范词汇,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都知道“官司”是怎么一回事。正常理解,“官司”一般属于民事事件,民间纠纷,私下里不能了断,又一定要有个说法,告到政府,由政府根据法律做出判决,当事人双方都要服从政府判决。打“官司”,就是请权力机构公正了断。
天津话,“官司”,即有官家意义,也有民间成分。但绝对只是民事事件,刑事案件 ,触犯刑律。南方人说“吃官司”,天津人没那么含蓄,直说“进去了”。天津人说“官司”,未必都要经过官府了断。“咱两人有一宗官司”。虽然也有一桩未了事件,可能没有实际内容,告到官府,法官唾你一口唾沫,轰出公堂,还说你无理取闹。天津人说“咱俩有一桩官司”。什么“官司”?上次玩牌,你在我鼻子上贴了一个小纸条,轮到你输牌,该我贴你小纸条了,你跑了。就是这么一丁点事。
有的天津人自认为聪明过人,总想天上掉馅饼,想方设法地弄鬼点子,如今时兴的什么拉赞助、搞活动呀,很多人就是因为耍小聪明,惹上“官司”了。惹“官司”,就不是民事案件、而是触犯刑律了。还有的人不干违法的事,也不惹“官司”,他天天皱着眉头,看谁都不顺眼,天津人说,这个人一脑门子“官司”,什么“官司”呢?就是脸不好看,一丝笑容也没有,就像人人欠他八吊钱似的。
“官司”代表一个人的品位,不起眼儿的人,惹不上大“官司”。俗话说,那个人没大能耐,五角钱,就是大“官司”,表示这位老兄无足轻重。莫看他哭丧脸,没有大不了的事情,至多也就是别人欠他五角钱罢了。世上最大的“官司”,应该就是人命“官司”了,冤家对头,谁也不敢介入,“别惹上人命官司”。再说得“黑”点,别溅一身血。
轻钱儿惹重钱儿
常听见家长数落孩子,你每天在外面惹是生非,遇见厉害的,你又搪不起,真是“轻钱儿”惹“重钱儿”了。
“轻钱儿”,是多大的分量?无据可考。旧时代小孩有一种游戏,砸铜钱儿,谁能将对方的铜钱儿砸翻过来,谁就得胜。孩子们都用自己的重钱儿去砸对方的轻钱儿。“轻钱儿惹重钱儿”的现象,自不量力,拿自己的轻钱儿去砸对方的重钱儿,肯定吃亏。应该说,竞 技本来是对等的,拿“重钱儿”去砸人家的“轻钱儿”,有点欺侮人了,而拿自己的“轻钱儿”去砸对方的“重钱儿”,输了本钱,只怪自己贪心太重。持“重钱儿”的一方,乐不得你来砸人家的“重钱儿”,送上嘴边来的肥肉,还有不欢迎的吗?将儿童游戏规则,引进到公众社会,“轻钱儿惹重钱儿”说明一种生存状态,邻里间难免有些小摩擦,确实有人“轻钱儿惹重钱儿”,平日闲话闲舌,指桑骂槐,真出来一个坐地炮,抓住把柄“修理”他一家伙,最后自讨苦吃。
老虎吃小羊的故事寓意极深,老虎要吃小羊,有的是理由,小羊就别琢磨老虎了。小羊以为什么事情总得有个道理,就问老虎,这大河里的水为什么只许你喝?老虎一怒将小羊咬死,吃到肚里,舔舔嘴巴,走了,什么理由也没有,怪就怪你没有生为老虎。到底吃几碗干饭算是“轻钱儿”,而能吃多少干饭才是“重钱儿”,社会上没有统一的规定。有的人吃不了几碗干饭,业务上不值一提,可在社会上是“重钱儿”,他有活动能力,想把谁搞垮就将谁搞垮,你有天大本事,惹了这号人,你也是“轻钱儿”,吃不了兜着走,他跟你没完没了。所以掂量“轻钱儿”、“重钱儿”,绝对不能看吃几碗干饭,你饭量大,力鼎万钧,他身无缚鸡之力,但他有的是时间,跟你没完没了。最后他还是“重钱儿”。
找病
平平安安的小日子,做生意发了笔小财,节外生枝,包了个二奶,每年的花销不计其数,走漏消息,妻子不饶,儿女也不原谅,最后闹得不可收拾,打发走二奶,青春赔偿费几十万元,钱花光了,名誉扫地,走在路上被人点脊梁骨。好朋友数落他:“你真是找病呀。”
“找病”,实在是一种愚蠢行为。好好的身体,健康愉快,着迷去练什么“功”,饭也吃不下了,觉也睡不踏实了,今天这儿疼,明天那儿难受,眼看着一天天地消瘦,还不肯 用药,最后住进医院,也查不出是什么病来,再一细问,迷上什么“功”了,“找病”。走在马路上,常听见路人抱怨,“我这不是找病吗?”不用问,一定是揽上了什么闲事,譬如介绍对象落了包涵,闲话闲舌惹了麻烦,怨谁呢?自己“找病”。
“找病”一说,源于天津,天津歇后语:“王先生的膏药,没病找病”。由此,才有了“找病”一条俗语。王先生,何许人?不知道,看故事应该是一个卖膏药的。相传王先生夸口,说自己的膏药能治百病,而且一贴就好,王先生有个绰号,叫王一贴,无论什么疑难重症,只要一贴王先生的膏药,保证药到病除,诚则灵,信不信由你。于是就有人买了一贴王先生的膏药,贴在疼处,王一贴的膏药本来就是假药,不光没有疗效,一点黏性没有,才贴上,就滑下来了,在裤子里面乱窜,买膏药的人找到王先生,说他的膏药不灵,贴在腰上,滑下来,在裤子里乱窜。王先生一听,双手一拍,立即对买膏药的人说,“好,这才对了呀,我的膏药在你的裤子里找病呢”。如此,留下了一句话:“王先生的膏药,没病找病”。再简化,就成了“找病”了。
下街
“街”有两种读音,北方人大多读为“JIE”,南方人大多读做“GAI”。到了四川,连世界的“界”,也发“GAI”的音,“解放”读做“GAIFANG”。天津人只在一种情况下将“街”读做“GAI”。
旧时代小生意人,每天走街穿巷卖货,早晨出去卖货,说是上街,也读做“GAI”,黄昏时货物卖净回家,更说是下街(“GAI”)。很早很早以前,天津人也将大街(JIE)说成了大 “GAI”。老天津人说话,街(“GAI”)上如何如何,渐渐地说“GAI”的时候少了,现在对年轻人说“下街”(“GAI”),他们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上班族每天早晨去公司,不能说是“上街”,既然“上街”那就是一天都要呆在大街上,他们没有固定地点,整天的时间都要在大街上转,几时货物卖光,几时回家,才能离开大街。后来马路上的摊贩,自称是马路人士,就是这个意思。“下街”的另一个语境,类如现在的炒鱿鱼,过去学生意,要住在铺子里,掌柜看你表现不好,不是学生意的料,打发你回家,下街了。再有小店铺,生意不景气,最后关门大吉,别人问起生意上的事,回答说:“别提了,早就下街了。”表示早就不干了。
“街”(JIE),什么时候读做(GAI)?没有准确界定,各地方言,约定俗成,以当地人能够明白为最高标准。京剧《失街亭》,诸葛亮,山东人,向马谡交代,今天令你去镇守街亭,如何如何,读(JIE)与(GAI)中间音,没有同音字可以代替。京剧甩着水袖走上舞台,唱“将身儿来至在大街以上”,读的也是这个音。天津人说话嘎嘣脆,说话重音在第二个字,“下街”,“下”说得极轻,“街”字极重,有时候还拉长音,带有一天的差事可干完了,“下街……”
瞜兮
小时候上学,考试成绩不佳,大班长考第一,自己又不服气,想看看人家的试卷,又不虚心,皱皱巴巴,“把你的试卷给咱瞜兮瞜兮”。
“瞜”,虽然是“看”的同义字,但情感分量相距颇远。“看”是一种高级视觉行为,有目的,看什么,有选择,有取有舍,看过之后留有印象,形成记忆,上升为感性认识。“看”,严肃而且规范,是动物的本能,更是动物的生存本领。“瞜兮”,带有极大的娱乐性 ,带有游戏色彩,有点不正经。人家做成了一件东西,明明自己不会做,应该好好向人家学习,偏偏心里不服气,嘻皮涎脸,“让咱瞜兮瞜兮”,表示没把你当一回事。
在“看”的同义字中,“瞜”是最低档的一种视觉动作,“瞧”,带有意外突发性,毫无准备,“瞧”提示人们注意一个现象。一件什么事情,属于隐私,不小心被人瞧见了,表示人家不是故意看的,并没有暗中监视你。“瞜”则不然,他人的隐私,不让你知道,偏偏你想“瞜兮”一下,处心积虑,“到底被我瞜上了”。非常得意,其实是侵害他人隐私,实在不为光彩。《西游记》里的孙悟空,看什么东西都要将一只手遮住眼睛,再一吮腮,猴里猴气,典型的“瞜兮”动作。什么地方有一件事情,好奇心驱使,好事者争着要去“瞜兮瞜兮”。去的时候,还要回头向众人做一个孙悟空的动作,表示纯属玩笑。
“目娄兮”,是一种不严肃的“看”,没有目的,不会留下印象。侯宝林相声《戏曲与方言》,将一句戏剧语言改用地方俗语,“乌头,拿一盏灯火,让我瞜兮瞜兮娘子呀”。将人们逗得开怀大笑,“娘子”是随便可以“瞜兮”的吗?
“瞜兮”既然不严肃,就不能用于严肃场合,譬如参观画展,为了拍新闻电视,你可以摆个姿势走过场,也要说是参观画展,绝对不能说“瞜兮瞜兮”什么人的画,那就不中听了。
大塔 “塔”是一种纪念性建筑,多建于庙宇内,许多名山也建有高塔,譬如延安的宝塔山,就因山顶上的宝塔而得名。
大塔,想来一定是规模宏伟的建筑了,但在天津俗语中,大塔和建筑无关,天津人说一切没边儿没沿儿的事情是大塔。譬如吹牛,一次来了一位女企业家,见面第一句话,就说她哥哥的公司在澳大利亚,她在中国代理公司事务,而且她哥哥还允许她使用公司的一切资 金,她来找我,是要买我小说的版权。她买我的小说做什么呢?她说要在天津建立一个影视城,这座影视城,地址选在距离天津50公里的廊房,占地1万公顷。有人来买我的小说的电视改编权,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一部当红小说的电视改编权,就是几十万,这次我可是要发笔小财了。立即我就问这位女士,你打算买我哪部小说呢?信口,这位女士就说出了一部小说的名字,是一部很走红的小说,可惜不是我的作品,是一位女作家的作品。顾全这位女士的面子,我只好说,那部小说的确很好,小说的作者也是我的朋友,您想买她的作品,我可以向她询问询问情况。这一说,那位女士脸红了,又向我解释说,她还是要买我的小说,名字就记在笔记本上,只是出来的时候太匆忙,笔记本没有带出来。“您认为您的哪部小说最适于做电视呢?”到底是商人,转守为攻,面子挽回来了。“我的那些破小说,哪部也不配制作电视”。说罢,我就告辞出来了。对文学情况一无所知,你还做电视,做大塔吧。
吹牛不上税的年头,说大话的人多了,一次在宾馆遇见一位爷,向我吹嘘说准备收买几颗卫星,走出宾馆,正看见这位爷也从宾馆出来,一扬手,唤住了一部出租车,也是夏利。你还买卫星?买大塔吧。
一号 从词义上解释,“一号”,是一个序列词,买东西排队,看医生等时间,一号、二号、三号,没有什么奥秘。居民区,楼幢排列,也有顺序,一号楼、二号楼;再细分,一号门、二号门,识别起来方便。前不久轮到我收水费,水费收齐之后,水厂来人在楼下喊,一号楼水费,闻声,我就下去了,向收水费的人说:“我们一号。”说得明明白白,他收下水费 ,给你收据,再轮到我,明年见了。
有趣的是,生活中,“一号”竟然是厕所的代词,尤其是女性公民,去厕所也要结伴儿,小声问:“去一号吗?”心照不宣,几个人就知道是去厕所,呼啦啦姐姐们三三五五地走了,办公室里,就只剩下男士了。“一号”暗喻为厕所,没有序列含意,绝不是说楼群之中,厕所排在所有楼幢前面。“一号”成为厕所代词,是由一个小动作演变而成的。去厕所不能大张旗鼓,人面前也不好意思大声说去厕所,看见一个人从自己面前走过去,使个眼神儿,问他去哪儿?要去厕所的人,伸出一个手指,向厕所的方向一指,明白了,去厕所。久而久之,一个人从你面前走过,暗着向你伸出一个手指,不必再问,你就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了。
如今商场,办公楼,女士们之间一招呼“一号”,许多人追过来,号召力极强,直奔厕所去了。
跩
形容一个人体态肥胖,行动迟缓,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便说这个人走路一“跩”一“跩”的。再形象些,母鸭子走路,一“跩”一“跩”的。
“跩”,作为一个动词,天津人读其重音,第四声,把一个人“跩”住。譬如走亲戚 ,那家小孩子不舍得放亲戚走,就“跩”着亲戚的衣服,哭着喊着一定要留亲戚住下。这个“跩”字,意思确切,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但京津一带市民,“跩”字还有新的发展,和百姓相处,摆学问架子,“跩”文,那就不是走路的形态了。常听见天津人说:“行呀,母鸭子,跟我跩上了。”这可不是说人家像只母鸭子似的,走起路来一“跩”一“跩”的;而是说这位先生动不动地就之乎者也,故意让人听不懂,以此表示他的学问大。
“跩”,作为一个动词,带有“掷”的意思,把一件东西“跩”过去,其实就是掷过去,但说“掷”不通俗,而且二者多少也有些区别。一般情况,“掷”,没有目的,而且掷的动作较轻,没有多少力量。说“跩”,语气就重了,一般情况“跩”先要选定目标,然后再用力地掷过去。选定目标,譬如侯宝林先生的相声《婚姻与迷信》,说旧时代娶亲,“这会儿新娘倒霉了,大伙一通乱跩,跩什么?跩纸花,跩纸条,后来发展到跩小米儿,跩高粱。”这个“跩”,是只向新娘一个人“跩”去的,不能乱“跩”。
早晨晨练,常看见老年妇女不好好锻炼身体,凑在一起说闲话,“成天成天地在外边疯,孩子就‘跩’给我一个人了。”这分明是对儿媳妇儿有意见。脱开家务,单位里也听见有人说这个“跩”字,一桩棘手的工作,“全‘跩’给我一个人了。”别人都轻轻松松,只看着你一个人崴泥,确实不算公平。也有的人滑头,遇见难题,“跩”给别人,自己讨轻爽去了。
腌臢
说到肮脏的时候,老天津人常说“埋汰”,“这条胡同太埋汰了。”你若是说:“这条胡同太肮脏了。”老邻居们听见就说你“转文”,拿腔拿调,跟家门口的犯酸。
“肮脏”二字,在天津俗语中有了根本的变化,它被赋有了新的词义,读音上也有变 化,“肮脏”二字说成“那札”。正本清源,“那札”(肮脏),应该是“腌臢”两个字。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五,崔莺莺得知张君瑞患病,偷偷探视,那张君瑞见了亲人,立即就如泣如诉地对莺莺说道:“自家这一场腌臢病,病来得跷蹊。难服汤药,不停水米……”张君瑞的这一场病,确因“腌臢”所得,本来老夫人已经说定了的,请来救兵,便以莺莺的终身相许,人家张君瑞傻小子一个,救兵也请到了,乱军也打退了,怎么你老夫人又变卦了呢。心里一“腌臢”,就“腌臢”出病来了,如是,才有了莺莺偷情相会的一场人间美事,那个张君瑞也就不“腌臢”了。
“腌臢”一说,必是一桩不干净的事,光明磊落,有什么好“腌臢”的呢?而且“腌臢”事,都是对人说不得的事,把话说在桌面上,事情摆在桌面上,还有什么“腌臢”可言呢?就是有人存心想给你添“腌臢”,你也不会上他的鬼当,谁爱“腌臢”谁“腌臢”,反正我心里不“腌臢”。
自然,也有一些人是自己给自己添“腌臢”,看见别人事业有成,自己又运气不济,于是心里“腌臢”,整日不见笑脸儿。只是这种人也傻,你想想,人家事业有成,那是人家努力工作的结果,与其心里“腌臢”,还不如自己暗中使一把劲儿,人与人的智商本来没有太大的差异,别人取得的成绩,只要自己努力,也一样可以取得那样的成绩。心里“腌臢”,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再“腌臢”点症候出来,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闹事
天津人爱打架,一般的小打,天津人说是“光”起来了。这个“光”读作去声,类若“广”。老“三不管”常听见人们说:“走在路上和什么人光起来了。”何以将打架说成是“光”呢?取其光火的意思,两句话说“炝”了,吵起来了,但还没有动手,也没有分出胜负,就是“光”了一阵,经人一劝,拉倒了,事态也就平息了。
真正意义上的打架,还不是偶然碰上的事情,那要有人先出来“闹事”,将对方激怒 ,然后才定时间、定地点地双方交手。“闹事”是天津地痞特有的寻衅方式,两家有点什么过节,觉得自己已经强大起来,可以向对方叫板了,于是出来人去闹事,类若历史上的骂阵。有人出来闹事,被闹的一方可能毫无准备,就听见门外有人骂娘,派个人出去看看,回来禀报说,有人在门外“闹事”。“闹事”还得带极重的齿音,将“事”说成“四”,听着就是“闹四”。“闹事”怎么办?回话传过去,玩胳膊玩腿,这爷奉陪到底。好,是条汉子,就在南门外,明天下午两点。果然第二天,南门外就发生了一场群殴恶性事件。
“闹事”是靠打群架治服对方,以个人行为治服对方,更有许多俗语。打架的前提,必是以为自己比对方强大,明明知道自己不行,绝对不会出面和人寻衅闹事,谁都有仨香的两臭的,谁也都想把对方收拾收拾,为什么不动手?知道自己不是“个儿”,动了手一定吃亏。以为自己强大,又想收拾对方,天津人不说打架,说是要给什么人立个规矩。怎么就得由你给别人立规矩呢?不外就是要称王称霸罢了。更有甚者,明明是欺侮人,还说是别人行为不轨,几个人合计好了,给什么什么人拿拿“龙”,拉个没人的地方就将人臭揍一顿,最后还得问应了声:“服不服?”
服
“服”,自然不是衣服的“服”,天津俗语说的“服”,是服帖的“服”,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打败了,光使劲儿揍一顿还不出气,还得把人踩在脚下问一声:“服不服?”败者回答说“服”,这才罢休。
这里的“服”字,带有降服的意思,是一句黑话。旧社会,天津卫水旱码头,压根儿没有法治可言,胜负只靠胳膊根儿。为了什么事情双方发生纠纷,拉出人来“比划”,谁人 多,谁不要命,谁就胜利,而败的一方只能说一个“服”字,不怨天不怨地,只怪你人少。
日常生活中的“服”,是佩服的意思,就说我自己,看着许多文坛高手写的作品,真是心悦诚服,不服不行。为什么服?因为同样的题材,同样的手法,咱就写不出来。其实“服”并不是甘心示弱,先要佩服他的作品,在他人的作品中看到自己的不足,然后自己才能写出好作品,谁都不服,自己又一本小说写得比一本小说臭,嘴巴还硬,也是色厉而内荏了。
正常社会生活中的“服”和黑社会中的“服”完全是两个概念,正常社会生活中的“服”可以督促一个人进步,而黑社会中的“服”,那就酝酿着下一场更野蛮的厮杀。你想想,本来是他的地盘,被你抢走了,还把他的人打了一顿,他能“服”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迟早我得捅你一刀。
擎
侯宝林先生的相声《戏曲与方言》,假设诸葛亮和马谡都说山东话,诸葛亮用山东话对马谡说:“我说马谡哪去啦?马谡听令,叫你去镇守街亭,你可敢去呀?”马谡也用山东话回答说:“丞相你说什么?不是镇守街亭吗?小意思,没大关系,告诉你说吧,交给我,你就擎好吧!”逗得听众哈哈大笑。擎好,不光是山东话,在天津也是流行俗语,一个人接 受一桩事情,委托人也许还不放心,但是承办人却胸有成竹,你就擎好吧,表示胜券稳操,你就只等着好消息吧。
“擎”,从字面上讲,有托举和支撑的意思,“擎天柱”一说,含意就非常明确,只要有了这根柱子,天就塌不下来了。反过来使用这个“擎”字,情况就不一样了,一个人做了什么事情,大家撒手不管,“有本事,你自己擎着吧。”表示惹出麻烦来,谁也帮不了你。家长管教孩子,天津人也常用这个“擎”字,“你就擎着点吧。”这句话中,那个“点”字发音极重,变成了一个动词,“你盯我点的。”这个“点”,就是迟早我要收拾你一家伙。
除了能够解释的字义之外,天津人还有自己的习惯用法,街道大娘劝邻居姑娘,“就他们那一家人的德行,婆婆,大姑子、小姑子,哪个是省油的灯,你嫁过去,擎着受气吧。”这个“擎着”比“等着”的意思更重。“等着”,有各种各样的可能,也许是好,还可能不好。但“擎着”那就一定是这么一回事了,不可能有别的结局。
日常俗语,“擎”字还有一种十分微妙的用法,嘱咐什么人做事别太投入,“你可擎着点劲儿呀。”正好和“擎”字的原意相反,“擎好儿”、“擎着”本来是肯定词语,“擎着点”,就有点悠着点的意思了。劝一个人要留点心眼,“你和他合伙做生意,可得擎着点劲儿呀。”表示别把钱都交给他。青年男女交朋友,好心人一旁劝说,“咱可是得擎着点意思呀。”表示千万别太认真了,万一那丫头,或者是那小子变心,反正咱也是逢场作戏,别落下什么病。“嘛事都得擎着点。”不为不是一句肺腑之言。
怯
一次,和一位朋友赴宴,席间上了一盘海蟹,又肥又鲜,吃得人们好不开心,一点也不想这桌酒席由谁付账。也正是在大家吃得高兴的时候,服务生给每人送上来一只小银盆,银盆里是清清的水,水面上漂着一朵小红花,看着煞是可爱。偏偏我的那位朋友心实,也是手快,端起小银盆,送到嘴边就要喝,幸亏我眼快,忙着在桌子下面揪了一下这位朋友的衣 服,并自己先将手指放到小银盆里洗了洗,这一下,我的朋友明白了,原来这是洗手水,是万万喝不得的。酒席过后,我和这位朋友走出饭店,走在路上,我的朋友情不自禁地大笑了起来:“唉呀,我的天,可真是露怯了。”
天津话,“露怯”,指的是大场面上因为不懂得规矩,做出了上不得高台面的举动,惹人耻笑。譬如刘姥姥进大观园,“露怯”了,自然,有时候是她自己“露怯”,有时候是她故意“露怯”,还有时候是凤姐耍弄她“露怯”,反正是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直笑得林妹妹眼泪儿都涌出来了。举止上有悖于高台面上的规矩,叫“露怯”,语言上不得体,叫做说“怯”话。《儿女英雄传》二十一回:“只因为安老爷生恐这里话没规矩,亲家太太来了,再闹上一阵,不防头的怯话,给弄糟了。”马三立说相声,一个好心人请客,客人大部分都到了,只欠一个人,这位先生说了一句“怯”话:“你瞧,应该来的倒没来。”把大家逗恼了,呼喇喇,先来的客人们都走了。
“怯”本来是害怕和虚弱的意思,《红楼梦》:“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痊。”这是“怯”字的正解。到了天津卫,“怯”字的含意丰富得多了,“露怯”,说“怯”话,山东人到了天津卫,“怯”口:“你七席么,哈居,七肉?”(“你吃什么?喝酒,吃肉?”)
叨白嘴
中国电视台体育播音员宋世雄,播音技术应该说是已经炉火纯青了,凡由他解说的球赛或其他的体育赛事,这场球赛或者是这场竞技比赛,就显得格外有趣,宋世雄真是把球赛“说”活了。只是宋世雄先生自己并不知道,天津人因为喜欢宋世雄先生,就送给他一个绰号,以表示天津人对宋世雄先生的亲近,天津人称宋世雄先生是“叨白嘴子”。
天津俗语,“叨白”二字,“叨”说成“的”,“白”发“伯”的音,演变为口语,“叨白”就读作“的勃”了,重音在第一个字“的———勃”。一个人在外面遇见点什么事,回到家里,先要对老伴儿叨白叨白,叨白不是汇报,带有极大的随意性,可长可短,也不想请对方发表任何指示。叨白就是叨白,常常听见老人们说:“这件事可让我憋闷坏了,明儿我找大闺女叨白叨白去。”“叨白”二字有讲究,“叨”,唠三叨四,唠叨,有的地方也说成叨唠。老舍先生《龙须沟》:“就让老太太在这儿叨唠吧。”北方俗语,天津人、北京人都听得明白,“叨”,说话的形态,“白”,则就是语言的雅称了。戏曲中的道白,表演上的“白口”,都是说话的意思,天津人把“叨唠”和“道白”拼合成一个词语,这就是“叨白”的由来。
和“叨白”相近,还有一个“叨咕”,西北一带地方常用这两个字,柳青先生的,《创业史》第一部第三章:“老婆婆又和儿媳妇儿叨咕着。”形象地写出了老婆婆和儿媳妇儿唠唠叨叨说话的神色。“叨咕”的“咕”,喉音,天津人不善于发喉音,入乡随俗,“叨咕”变成“叨白”,再演变成口语,就是“的勃”了。
虽然“叨白”源于“叨咕”,但这两个俗语,词义上还有区分,天津人的“叨白”,光明正大,把话说在桌子面上。“有件事,跟大伙叨白叨白。”而天津人说两个人有“码儿密”,俗语说是有“猫腻”,才是“叨咕”,“人家俩人有事儿,在那边叨咕半天了,咱别去掺和。”表示对于他人隐私的尊重。
大脖溜
天津人不激化矛盾,总要把事情说得和缓些,再譬如打耳光,天津人只说是打了一个“大脖溜”,打“脖溜”就比打耳光轻些,也比“大脸巴子扇你”要和缓得多。
当然,“脖溜”和“耳光”不一样,东北人说的“给你个大耳光子”,那是要正二八 经地抡起巴掌来,狠狠地往对方的脸上扇,挨扇的一方自然就要反击,二话不说,两个人就缠在一起了。天津人说的“脖溜”,不打脸,天津人忌讳打脸,有句俗语说“打人别打脸”。“脖溜”在脸的后面,开玩笑地打一下,对方也不一定就要再打你一个大脖溜。“打脖溜”只是象征性地在脖子后面掴一下,不算是伤害,也不有损人格,打官司也没法要精神赔偿。
一个地方的俗语,和一个地方的民风有直接关系,天津人把许多无法接受的事实,说得轻描淡写,是因为天津人不愿意自己找不痛快。遇见什么不称心的事,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出门,下雪天,路滑,一不小心跌倒了,够起火的了吧?但天津人就不生气,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水,苦涩地笑笑,再自嘲地说一句:“哟喝,来个老头儿钻被窝。”你瞧,这不就没事了吗?如果偏偏和马路过不去,一定要打官司,告到法院,你连被告都找不出来,惟一的办法,就得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了。
天津人就是让自己痛快,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退一步海阔天空,绝对不较死真儿。无论是大脖溜,或者是出门来个老头儿钻被窝,都不往心里去,乐乐呵呵,自己哄着自己乐,这就对了。
踢蹬罐儿
有的俗语,不能在字面上过于较真儿,约定俗成,人人都说,想找出准确的字来,还真不是容易的事。譬如天津人常说的“踢蹬罐儿”,人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何谓“蹬罐儿”,就谁也说不出来了。说是一种东西,一种物件?谁也说不准是什么物件,换一个说法,叫“灯罐儿”,也找不出根据来。
其实,无论是“蹬罐儿”或者就是“灯罐儿”,可能都不存在,它只是表示了天津人的一种生存状态,表示了天津人的一种心态。“踢蹬罐儿”,就是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脚,当然不是友好行为,好朋友能在人家屁股上踢一脚吗?一个人做什么事情惹怒了群众,到一个地方去,不受欢迎,“踢蹬罐儿”,被人家踢出来了,实在也是尴尬。按道理说,被人在屁股上踢一脚,那是要引起纠纷的,少说也要问问你凭什么踢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还得踢你一脚,这就要引发起恶性事件了。
但一般情况,天津人说的“踢蹬罐儿”,还构不成恶性事件,被踢的一方并不觉得是受了侮辱,说起来还有点嘻嘻哈哈,就像人家请他吃了一只香饽饽一样。怎么被人踢了一脚,反倒不恼火呢?因为这是“踢蹬罐儿”,带有一种玩笑性质,和打架不一样,算不得是人身伤害。“踢蹬罐儿”,常常错在挨踢的一方,爱听开玩笑的人吹牛:“我去什么什么地方吃饭,不花钱,吃完了一抹嘴头就走。”听的一方自然要问:“吃饭不付钱,你让人家踢蹬罐儿啦?”
你看,原来被踢蹬罐儿,还是他自讨没趣的结果呢。所以,天津俗语就把无理取闹应得的惩罚,说成是被人踢了“蹬罐儿”。旧漫画,反面形象的屁股上总有一个鞋底儿印,就是被正面人物踢了“蹬罐儿”,看着十分开心。
单儿
京剧《沙家浜》中《斗智》一场,胡传魁问阿庆嫂:“阿庆呢?”阿庆嫂回答说:“别提呢,跟我拌了两句嘴,就走了。”胡传魁说道:“这阿庆,就是脚野一点,在家呆不住,上哪儿了?”阿庆嫂回答说:“有人看见他了,说是在上海跑单帮呢。”“单帮”一说,就是天津俗语“单儿”的原型。它原意是说那些跑生意的小商人,这种生意人,没有多大的本钱,就是利用商品的地区差价贱贩贵卖。肖克凡小说《天津娃娃》:“无论是年是节,前来天妃官求子的小媳妇,要么跟着爷们儿,要么由娘家妈陪着,顶不济还有姐妹伴随,蹦单儿 的极少。”这里,“蹦单儿”,地道的天津俗语。
“单儿”,天津话混成一个音节,而且儿音并不重,说起来嘎嘣脆,全都带着十分的精气神儿。这里的“单儿”,不光是一个量词,它更带有独具特色的豪气。而且这个“单儿”,只能用天津话说,变成吴语,软软绵绵,不动听了。“单儿”,原来是江湖黑话,由“单枪匹马”四个字压缩而成,指一个人闯天下,耍单儿,和跑单帮类似,一个人独自跑生意,不与别人搭伙。
江湖上的耍单儿,好汉一条,这爷们儿敢蹦单儿和你比划,胜负都是条好汉,够板!天津人看得起这号人。过五关斩六将的关云长,惟敢于“单刀赴会”才是“山东宰相山西将,彼丈夫兮我丈夫。”(关汉卿《单刀赴会》杂剧),赵子龙更是英雄,单骑救主,“长坂坡,一声吼,喝断了桥梁水倒流”,留下了千古的绝唱。赵子龙一声大喊:“吾乃常山赵子龙也!”连曹操听了都惊呼:“真虎将也!”可见,不耍单儿,看不出你有多大的能耐。
耍单儿,在天津盛行,码头行帮,成帮成伙,“找个豁亮地方比划”,历来是打群架的黑话,好样的,讲“一对一”,不拉帮伙,保是后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好了一对一地耍单儿,你真一个人去了,他那里早聚了一大帮,一伙人收拾你一个,亏了。
码头
曹禺先生的名剧《日出》,第二幕,戏子胡四看见陈白露的旧情人方达生,极是认真地对方达生说:“你长得不错,拿得出去,这码头,保你吃得开。”胡四是在天津混事的油子,一句话就用了两个天津词。一是“码头”,第二就是“吃得开”。
先说“码头”,“码头”本来是停靠舟船上下乘客、装卸货物的地方,“码头”类若陆运的驿站,一般都设在繁华地界。但俗语中的“码头”,就再不是水运“码头”了,胡四 说的“码头”,指的就是天津卫。天津本来也是一个“码头”,胡四说的“码头”,是人生奔波中的“码头”。而在人生奔波的“码头”上,各界民众杂居,人际关系复杂,一个人要想在一个地方立足,就必须得到各方势力的认同,而“码头”就是由各种社区人群构成的。“码头”,就是我们常说的人生大舞台。
那么为什么还要将一个庞杂的社会群体说成是“码头”呢?“码头”一说,是黑社会的专用语。黑社会势力,分散在各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他们的组织,黑话中说的“开码头”,原是出门的意思,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到了地方再去找那个“码头”上的同帮势力,如此想办什么事情,就会有人出来帮你。再如“闯码头”,那就没有目标了,可能那个地方没有这个行帮的势力,要自己去闯。此外,一个人到了一个生地方,拜“码头”,就是先要联系当地的黑势力,一个一个地去拜。拜,不能白拜,唱戏做艺的,要拿份子,唱多少天、多少场,给当地的老头子上多少供,拜不到老头子,登台的时候,就有人往台上飞茶壶。
“码头”的真实意义,原来就是黑道上的暗语。怎么就是“码头”?“码头”就是由一个祖宗称王称霸的地方,老实人在“码头”上混,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码头”上不讲理,不讲理的恶霸上面,还有不讲理的祖宗。
老两口子姑翁俩
有一个民间谜语,让你猜一猜这户人家有几口人:“爷儿俩、娘儿俩,老两口子姑翁俩。”不动脑筋的人脱口便说,是6口人,你想呀,爷儿俩,是老爸和他的儿子,两口。娘儿俩,老娘和她的儿子,又是两口。还有老两口子,又是两口,加一起不正是6口人吗?其实错了,爷儿俩、娘儿俩、老两口子姑翁俩,这户人家只有3口人,老两口子和一个儿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是爷儿俩,二是娘儿俩,第三又是老两口子姑翁俩。
姑翁二字,是就儿媳妇身份说的,丈夫的母亲,也就是俗称的婆婆,是姑,丈夫的父亲,称为“翁”,俗称是公公,所以,旧有“不痴不聋,不为姑翁”(汉《宋书》)之说。一娶了儿媳妇,老两口儿就“痴傻呆蔫”了。演化为天津俗语,“姑翁”二字变成了“姑么”二字了。“姑么”二字,只是天津人的一种口语习惯,把老两口儿说成是“老姑么俩”。前些天在报上见到一篇作品,一对老夫妻对收养的一个孩子说:“只要有我们公母俩在,就不能让你吃亏。”贻笑大方了,作者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老两口儿在世,就一定照顾好孩子,但作者把姑翁俩误写成“公母”俩,闹出大笑话。
天津俗语,对人有许多有趣的称谓,亲姐妹两个人丈夫之间互称是“一担一挑”。这“一担一挑”是就泰山大人说的。他老人家有两位千金,每位千金又各自嫁给了一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就像泰山大人担子两头挑着的两块大石头一样,“一担一挑”。再譬如“红眼儿”、“白眼儿”,也是从天津喊起来的。“红眼儿”,指的是孙子、孙女;“白眼儿”,指的是外孙子、外孙女。怎么就是“白眼儿”?我们小时候常说“姥姥家的狗,吃饱了就走。”是说外孙子到姥姥家来,光吃、不干活儿。吃饱了,一抹嘴,走了,也不问姥姥家有什么活儿要干。外孙子吃饱了就走,固然没有感情,亲孙子吃饱了不走,他还等着吃下一顿呢,那不是比“白眼儿”还要“白眼儿”了吗?
意思
话剧《茶馆》第三幕,老牌特务宋恩子和吴祥子来到茶馆向王利发掌柜敲竹杠,特务宋恩子对王掌柜说:“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王利发掌柜向宋恩子询问:“那点意思是多少呢?”在一旁的另一个特务吴祥子回答说:“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
“意思”和“不好意思”,是两种境界,同一个意思。头一个特务说的“意思”,就是敲诈,公开索贿。老天津卫也有这种境况,俗说的“意思意思”,就是给官面来的人“捅”点好处。旧社会的生意人,都明白这点,无论买卖大小,按月都得往官面上送“意思”,大有大的“意思”,小有小的“意思”。这点“意思”送不到,那就要闹得不好意思了。
朋友之间交往,够意思、不够意思,就和上面的“意思”不是一个意思了。人际关系上的“意思”,指的是行为规范,几个好朋友轮流坐庄,相互请客,这位请大家吃海鲜,那位请大家吃西餐,轮到你请客的时候,只请大家去小饭铺吃锅贴。不够意思,太小气了。
“意思”可以表示兴趣,也可以表示前程,一件工作干着没意思,可能有几个方面的含意。一种含意,是说你对这项工作没有兴趣,没多少日子,跳槽了。还有可能是说这项事情没有多大的油水,赚不了几个钱,另想主意去了。
男女之间的感情秘密,也叫“意思”,介绍对象,“你到底对这个人有意思没有?”是问你同意不同意。平时看见一对男女来往多,风言风语,说人家两个人有意思。也有的时候,以为人家对你有意思,其实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遇见好心人就劝说:“别胡思乱想呀,人家压根儿对你就没有一点意思。”偏偏傻小子还不相信,“明明那天她请我吃棒冰了吗。”好心人又劝他说:“那是人家那天多买了一支,没人吃,化了太可惜,才送给你的。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废物
废物和废品不一样,废品类似垃圾,没有一点用处,当垃圾扔了吧,还觉得太赔了,正好有收废品的收购,好歹给点钱,也就卖了,要的是那点心理平衡。废物不是废品,天津俗语说的废物,指的是人。
人有当废品卖掉的吗?有收废品的,没收废物的,如果废物也有人收,那许多被大家视为是废物的人,早就被处理掉了,想起来不也是太可惜了吗?什么人被大家视为是废物呢?也不是光吃饭不干活的人,更不是只会吃饭不会干活的人,普天之下,没有光吃饭不干活的人,也没有什么活也不会干的人。人活在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要想生存,就要为社会创造价值,不劳动者不得食,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对任何人也不客气。
天津俗语说的废物,有两种人,一种是废物鸡,一种是废物点心。废物鸡,指的是那种一不会打鸣,二不会产蛋的废物鸡,老老年间,这种鸡就杀了吃了,派一个人去办点什么事情,有人提醒说:“那个人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废物鸡。”其实指的是这个人的公关能力不强,不能打通渠道,不会“来事儿”,换一个能人去办,明明没希望的事儿,不费什么力气就办成了。废物点心,自然也不是食品,老天津卫有一句俏皮话,“一百斤面蒸一只大寿桃———废物点心”,那是说这样的大寿桃一不能抬走送人,二不能拿着自己吃,只能是废物点心而已了。
其实现在世界上有人专门作这种废物点心,还上吉尼斯纪录,一个节日蛋糕,用了上千公斤面粉,还用了上千公斤奶油,上千公斤巧克力,作成蛋糕,记者拍成照片,惊动世界,就上了吉尼斯,这就不是废物点心,而是“著名”点心了。
虫子
天津人说“虫子”,远远超出了昆虫的限定,天津人说“虫子”,有着极广泛的含意。我们这一茬儿人,小时候只知道读书,那时候没有电视,更没有电子游戏,也不懂得看足球,觉得足球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事似的。没有别的爱好,一心读书,再加上有点小聪明,考试成绩也好,家长们自然极是喜爱,逢有亲朋到家里来,便说起孩子们的种种可爱,这 时客人也顺情说好话,“这孩子,天生是读书的虫子。”
虫子,也还不只是对孩子说的,在《阿Q正传》里,每到阿Q惹了祸,又打不过对手的时候,阿Q就以“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来向对方求饶。虫豸,就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半古半今白话文里的“虫子”二字,而将自己比做是“虫豸”,也就够可怜的了。今天好汉们交手,输的一方不说自己是虫豸了,今天的好汉们交手,输的一方要说一个“服!”已经是江湖黑话了。
虫子,在天津俗语中,是一种带有黑色幽默的用语,譬如一个人有什么雅好,就说是收集什么东西吧,无论花多少钱,也无论花多少时间,为了一件什么稀罕物件,什么罪都甘心情愿地受着。何以就有这个雅好呢,人面前说不明白,最后以模糊理论了结,“不是有这条虫子吗?”何以人们将雅好说成是肚里有虫子了呢?虫子是一种寄生物,只能寄生在人体内,靠人体内的营养活命。有寄生虫的孩子大都有点什么特殊的症候,有的孩子爱吃蚕豆,或者是爱吃点特殊的食品,没有办法控制,这就叫有虫子了。
人们起哄要一个人去做不合情理的事,最常见的,请吃饭,偏偏他又不情愿,“我有虫子呀?怎么的。”或者人们看着一个人做事情不合情理,自己舍不得吃,养了条狗,每天给狗买新鲜牛肉,还给小狗喝牛奶,小狗病了,花不少钱还去宠物医院,别劝他,“犯虫子”,是天津人最常说的一句话。
夹细
老老年间,天津的儿媳妇,一要孝敬公婆,二要贤惠,第三还要会过日子。
会过富日子算不得是本事,天津媳妇会过日子,讲的是会过穷日子,精打细算,出哪门进哪门,一分钱都得掰成八瓣儿花,孩子大人要吃好,虽然不能鸡鸭鱼肉,但也得保证营 养,就是没有四季应时的穿戴,也得夏有单,冬有棉,不能让孩子大人受委屈。而且该应酬的地方都得应酬到了,不能让亲戚朋友街坊邻居挑出“板眼”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天津人说是日子过得夹细,作为条件用于评职称,应该是“正高”了。日子过得夹细,是一种美德。但过分的“夹细”,就穷抠儿了。天津人管吝啬鬼叫“抠搜”,应该应酬的地方不应酬,同事有了什么事,大家都出份子表示心意,惟有这个人不出钱。或者大家一起出去玩,有人买冷食,有人请吃饭,这个人就是光吃别人的,一个钱不花,抠搜。没有人缘儿。天津卫,码头文化,人际关系上讲外面儿,胳膊折了袖里吞,不能被人挑出板眼来。
抠门儿的人最被天津人看不起,天津人说吝啬鬼是把钱拴在肋条骨上了,拿钱不当钱,当命,死抠儿。抠,本来是一个动词,用手指在地上抠,自然抠不出什么大物件来。用手指能抠出什么东西来呢?不过是一根针,一条线罢了,光抠还不行,还死抠儿,那就更没有多大的意思了。天津人认为,抠门儿的人未必没有钱,有钱的人可能更抠门儿。工薪族,收入有限,再加上孩子上学、抚养老人,日子确实过得不算宽裕。常常听见当家的女士说,日子过得紧紧乎乎,顾上吃顾不上穿,都顾及到了,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正当年的一茬,就苦了。只是天津人讲外面儿,低收入,还得够意思,三姑六姨的生日还得送蛋糕,同事有了什么事,也得有一份表示。对于这种能顾全大局的女士,在天津最受人敬重,过日子一把好手,挑儿媳妇,首选。
包涵
“包涵”就是破绽,拿赝品充真品,到了行家手里,一眼就打量出“包涵”来了。一桩事情和一件东西的美中不足,叫“包涵”。邓友梅先生小说《烟壶》乌世保问对方“看出什么‘包涵’来了?”就是问是否看出“假”来了。天津俗语,说一件什么事情办得地道,说一件东西质地正宗,“没包涵”,就是让你挑不出错来,换成现代话语,“百分百”。
天津话里的“包涵”,还有一层说不清的含意。譬如办一件什么事情,就说是介绍对 象吧,匆匆忙忙,生米成了熟饭,成家之后,两个人脾气不和,别别扭扭多少年,每想起介绍人来,就念叨他这件事没办好。而介绍人呢?也知道自己对不起男女双方,他们两人本来就不合适。“唉,你瞧,落下‘包涵’了。”
“请包涵”和“落包涵”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话语。“请包涵”,自信事情本来无可挑剔,但怕对方期望值过高,就说句“包涵”着点吧。譬如老朽我写的小说,自以为很不错的了,但又怕能人之上有能人,就对读者说,“包涵”着看吧。这就和后现代的才女才子们不一样,什么年代以后的小说,我看过,小说女主人公,进了家门就洗澡,而且浴缸是什么形状的,灯光是什么亮度的,泡在水里的皮肤是什么颜色的,读着真让人恶心,可人家不说“包涵”着看,人家说,给你们贡献这样的小说,美去吧。
“落包涵”则不然,无论有意、无意,反正事情是办砸了,也没有办法补救了,唉。“落包涵”了。马三爷的相声,姑娘想美容,“拉”双眼皮,大包大揽,你就看我的吧,说着就下手了。“拉”成一看,一拍屁股,“落包涵”了,“拉”在下眼皮儿上了。
杂八地
比混混更凶、更恶、更不讲理的,天津还有一种人:“杂八地”。这类人大多是黑道上的头头,自然也有散户,独来独往,在街面上耍威风,天津人说这类人是“恶吃恶拿”,老百姓惹不起他。
解放前天津是这类人横行的地方,笔者小时候就常常看见这类人,终日在大街上闲逛,有的托着鸟儿笼,有的搓着核桃,也就是现在的健身球,镶着大金牙,说起话来溅唾沫星 ,稍不高兴就立在街头破口大骂,一骂,就有人出来哄他。人们怎么就这样怕他呢?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抡起砖头来敢把你家窗户玻璃砸了,摆小摊儿,他还敢把你的摊踢了。他靠什么势力这样不讲理?他也没有什么势力,就是上面说的那样,他急了,就拿着钢刀找到你门上来:“是你扎死我、还是我扎死你?”
“杂八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类若亡命徒,《水浒传》里鲁智深拳打镇关西,那个镇关西,就是“杂八地”。只他的名字,就带着霸气,镇关西,关西一带地方都被他镇了。10年浩劫,社会秩序极乱,那时期天津就出个镇河西、镇河东,只可悲,那时期正直的“鲁智深”都被打成牛鬼蛇神,所以才让那些“小杂八地”们很是横行了一时。
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杂八地”,不要命,没人敢惹,其实也是纸老虎。怎么如今就没有“杂八地”了呢?法制。“杂八地”再厉害,一进派出所,他就蔫儿了,再“杂八地”,他也孙子了。
耍孩儿
将一件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去做,一定会有人劝你说:“那个人是‘耍孩儿’,恐怕办不成。”
“耍孩儿”,本来是一种曲牌的名称,元人散曲小令,常见有《耍孩儿》词曲。旧时 山西有一种地方戏,也叫“耍孩儿”。我不懂京剧,据说京剧音乐的“娃娃腔”,就源于“耍孩儿”调。老老年间,天津有一种卖艺表演,也叫“耍孩儿”,一个艺人,画着花脸儿,头上立一根小辫儿,摇着一只小鼓,做出种种滑稽的动作,以此引得路人围观,表演过一些时间,他就向围观的人敛钱,自然也敛不到多少,耍一天,能一个人吃饱肚子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耍孩儿”一词进入生活,天津人就把那些做事不认真的人叫做是“耍孩儿”。日久天长,语音上又有些变化,“耍孩儿”就变成“耍合”了。小时候不努力读书,挨家长教训:“你就‘耍合’吧,看长大了怎么办。”果然应验了长者的教训,如今老朽真是没有法子办了,只悔恨当初不应该光‘耍合’,好歹用点心,也不至于落到今天靠写小文章糊口活命的地步。
“耍孩儿”也罢,“耍合”也罢,指的都是一种游戏人生的不庄重状态,你很严肃地和一个人谈话,他和你嘻嘻哈哈。“这可是正经事呀,你光‘耍合’可不行。”表示不可等闲视之。明白了事情的严重,不“耍合”了,他认真地做去了,“耍合”只是一时的状态。
玩孩子
“玩孩子”,类若朽木不可雕了,什么事情也别指望他。他和纨绔子弟还不一样,纨绔子弟富里生富里长,人家孩子的命好,天津人说靠的是“父母月儿”,就是长成大人,人家也只是吃喝玩乐。而且纨绔子弟还不光是吃喝玩乐,他们还做种种不正经的事,从吃喝玩乐到吃喝嫖赌,一步步地往下哧溜,最后不可救药,天津人说就是臭狗屎了。
“玩孩子”还不同于花花公子,许多人只知道“花花公子”是一种名牌,标志就是一 只小免脑袋,长长的一对耳朵,看着煞是可爱。其实《花花公子》是一份杂志的名字,里面光是那种不堪入目的照片,我们不提倡引进这样的杂志,是有道理的。天津人说的花花公子,指的是那种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公子哥,身无一技之长,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小说《活着》里那个从赌场出来还有人背着回家的公子哥,就是典型的花花公子。对于花花公子,还有一种戏称,叫花花太岁。《红楼梦》里宝玉读“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的判词,就看出这是诠释香菱命运的判词,“香菱”原来就是“英莲”,英莲三岁时被拐子拐走,养到十几岁卖给薛蟠,给这个花花太岁做了侍妾。薛蟠就是一个十足的花花太岁。
人生在世,要有责任感,光做花花公子,到头来谁养活你?再等而下之地成了花花太岁,做些伤害他人的坏事,那是要受惩罚的。即使不是花花公子,也不是花花太岁,只懈里咣当地做玩孩子,也是浪费青春。
肆姿
天津人善于享受人生,钱多、钱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会享福。钱多了烧得难受,花天酒地,喝醉了,当街上一躺,一身大毛料活糟蹋了,刚吃进肚里的山珍海味,一股脑倒了出来,呛得过路行人捂着鼻子快步地跑开,还骂一声“臭醉鬼”,你说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钱少些,也未必就一定吃苦,早晨一套煎饼馃子,别人摊两只鸡蛋,咱摊一只,吃的是个味儿。中午4两锅贴,新出锅的,放在盘里,吱吱地出声,要的是一口鲜。晚上2两小酒,用不着什么下酒菜,一块豆腐干,蛮好。酒后,再有碗炸酱面,你说“肆姿”不“肆姿”?
“肆姿”,天津人说成“肆支”,那个“姿”字发舌音,读作“ZHI”,表示自我感觉良好,日子过得不错,借《红灯记》里的词语“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天津人就说是“肆姿”。“肆姿”一词的正解,是说一种放纵而不受约束的状态,更多的时候,是说文人的豪放,宋人曾巩,说王羲之“不可强以仕……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有徜徉肆姿,而又尝自休于此邪。”这里的“肆姿”,是说王羲之不肯做官,在山水之间“徜徉肆姿”,谁也管不了他,他又任谁的话也不听,就是一个人赏鹅写字,日子过得很是“肆姿”。那一年去江西,去了鹅池,看了看那优美的环境,可以想见当年王羲之的活法,住在鹅池边儿上,每天饮酒写字,那可是比当个县太爷强得多了。也正是王羲之不想做县太爷,他才写出了一笔好字;倘若王羲之时时想着什么正局级、副部级,他也就写不好字了。
说到底,“肆姿”是一种感觉。天津人说日子过得“肆姿”,未必就有多少钱。贴饽饽熬小鱼,日子也过得“肆姿”。天天鸡鸭鱼肉,吃饱了撑得难受,造祸,日子过得还不如吃饽饽的人舒服,那也是不“肆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