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津建“卫”到袁世凯小站练兵,从八国联军进犯天津设立兵营到日本军队全面侵华在海光寺设立驻屯军司令部,天津这座城市曾经兵营密布。如今,那些外国军队早已撤出了天津,撤出了中国,然而那残存的兵营建筑,仍然默默地述说着曾经的风雨沧桑。在上一周的节目里,我们探访了法国、英国、意大利和美国等国当年在天津建立的兵营,今天我们继续寻找日本兵营在天津的痕迹,听这段历史给天津留下了怎样的伤痛。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八个帝国主义国家强迫衰朽不堪的清王朝签订了空前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各国除了得到巨额的赔款外,还取得了在中国驻军的特权。比如日本除在北京有使馆卫队外,还在山海关、秦皇岛、滦州、昌黎和天津驻有军队,称“日本清国驻屯军”,总数达1650人,其中天津因为有日租界,所以驻军最多,司令部就设在距日租界极近、并一直被日军占领的海光寺。
提起日本兵营,上点岁数的人就能联想到天津城南的海光寺。说起海光寺,其实从明朝初年起就是军队驻扎之地。因为明朝军队的驻扎和垦荒,当年海光寺周围河网纵横、坑塘密布,颇具泽国水乡的江南风貌,曾经被称为天津八景之一,史称“定南禾丰”。
海光寺建在清康熙44年,还是来此游览的康熙钦赐的寺名,曾经香火旺盛。而晚清的国运衰败也给海光寺带来万劫不复的命运。1858年,英法侵略军攻破了大沽炮台,他们的军舰沿着海河一直开到了三岔河口一带。法国历史学家伯纳·布立赛在他所著的《1860:圆明园大劫难》中这样写道:
塘沽炮台内,可见联军炮火造成的杀戮惨状。一个身着金线绦子服饰的军官脑袋搬了家;而漂亮的军帐下,横躺着两具大官尸首,显然是自刎身亡。联军缴获了 24 门大炮。法军约有 30 人负伤,其中一些伤势严重,1 人阵亡。英军只有 3 人受伤。拿下塘沽炮台,已为联军夺取大沽要塞打开了通道。
这件事给清政府带来了极大的触动。咸丰帝深怕重蹈鸦片战争的覆辙,认为英、法若“以大沽为香港,而以天津为广州,将来何能驱之使去?”便急急忙忙派了大学士桂良、吏部尚书花沙纳赶到天津和英法联军谈判,而谈判地点就选在了海光寺。于是海光寺便成了丧权辱国的《天津条约》的签订地,海光寺也因为见证了一段屈辱的历史而背上了骂名。
同治六年,清政府责令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在天津筹建天津军火机器局。崇厚在天津城东18里的贾家沽道设立军火机器局,并把由外国购办的制造火药与雷管的机器安放在这里,这就是东局;海光寺离天津的卫城南门只有三里地,周围又都是水塘、沟渠、稻田,地势又开阔,适合枪炮射击和试验,崇厚便把从上海等处购办来的蒸汽机、化铁炉和旋床等设备安置于海光寺周围新建的厂房里,作为分局,也称西局。西局专门制造枪炮,并为东局机器做修配工作。海光寺外的空隙地全都被机器局所占,清旷之地从此变为尘嚣之所。
同治七年(1868年),海光寺西局率先开工,首先制出了可发射12磅炮弹的铜制炸炮12门,每门重45O磅。此外还制造出炮架及前车。据目击者说:“炮具的生产,颇为有效,很可称道。”对于海光寺机器局卓越的生产能力,天津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高伟先生介绍说:
(录音)天津机器局当时送给慈禧太后有两个小火轮,停放在颐和园的昆明湖里,供慈禧太后和王公大臣乘坐。当时的天津机器局不光能生产小火轮,还能生产挖泥船。而且还制作出了咱们中国的第一艘潜艇,能够在水底潜行。海光寺生产的这些个枪炮,当时主要是供给北洋防务,还有沿海各地的防务。《甲午海战》当时北洋舰队用的一些武器,除去从德国进口的大炮以外,基本上都是咱们国产的,基本都是天津机器局生产的。所以天津机器局在海上,给日本以极大的威胁,所以日本人特恨天津的机器局。
同治9年,清政府派李鸿章接替了天津机器局的全部工作。李鸿章接手之后,对天津的机器东西两局,进行大规模的整修和扩建。在东局又建立了生产栗色火药的火药厂。很多外国记者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说天津东局的栗色火药厂将要成为全世界规模最大,产品质量最好的火药厂。可惜这个赞扬没有多久,天津的机器制造业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庚子年,八国联军攻战天津,日本军以最快的速度打到了八里台、海光寺一带。
由于日本在海上饱受中国海军的打击,对海光寺机器局满怀痛恨,于是在攻陷海光寺时,他们志在必得,用大炮把天津的西局轰得片瓦无存,同时把海光寺里面的珍贵文物抢掠一空,还一把火烧光了海光寺。从此海光寺只留下了一个地名。
之后,日军在海光寺这个营盘上建立了它的兵营。次年在北京签定的《辛丑条约》里,规定了各国租界都可以驻军,日本凭借《辛丑条约》把海光寺一带划成了自己的租界地。从此海光寺又成为日本武装侵略和吞并中国的军事大本营。
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日本原计划借机出兵中国,扼杀中华民国,后因各国之间矛盾重重,不得不放弃武装干涉的计划,但却乘机增加了驻屯军的人数。稍后,中国国体变更,日本就把“清国驻屯军”改为“中国驻屯军”(后又称“天津驻屯军”),司令部依然设在海光寺,司令官为少将级。
海光寺日本驻屯军机构庞大,部门齐全,其中心任务就是用武力灭亡中国。日本在海光寺制造的侵华罪行,罄竹难书。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制造了“天津事变”也就是便衣队事件。当时,日本大特务土肥原贤二亲自到海光寺与驻屯军勾结,收买了一批汉奸,土匪等民族败类,先后两次在日军炮火掩护下,从海光寺出发袭击天津的行政机关和警察机构,制造暴乱,并乘机挟持清废帝溥仪去东北,天津人民的生命财产因此遭到巨大损失。暴乱的主要策划人之一便是驻屯军司令香椎浩平。此后海光寺驻屯军积极配合关东军,不断扩大对华北的侵略。
1932年11月,海光寺驻屯军司令中村孝太郎策划诱降中国驻山海关的军队,遭到失败。翌年初便与关东军联合,制造了山海关事件,乘机占领热河,并逼进长城一线,最终压迫国民党政府签订了《塘沽协定》,从此华北门户洞开。
日本驻屯军还不断利用换防之机增加兵员,天津一处,日军就增加到2000人,因此又购买了张园(也就是辛亥革命前湖北新军统制张彪的住宅)作为司令部的官邸。海光寺驻屯军则配合关东军制造了河北事件,最后压迫北平军分会委员长何应钦,与海光寺驻屯军司令梅津美治郎签订了《何梅协定》。这时,日本认为对中国发动全面武装侵略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把海光寺的日本驻屯军作为正规军编入作战系列,定为占领平津的主力部队。
七七事变爆发后,海光寺日本驻屯军的使命基本完成,参谋本部决定成立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设于北平,海光寺的华北驻屯军成为其直辖部队。海光寺驻屯军司令部虽然不存在了,但海光寺仍为日军所霸占,一直是日本兵营。天津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高伟先生讲道:
(录音)在海光寺扎住着华北的军、政、警、宪,所有的司令部都设在那。在那设的部队为驻屯的旅团,守备队及宪兵本部。臭名昭著的女间谍金碧辉,川岛芳子就在海光寺设立了她的特务队。她手下有80多名精通中国话的日本女特务,编成四个小分队,分布在京津两地所有的茶馆、饭店、市场,刺探军情,收集情报,坑害了许多中国百姓。从1900年到七七事变,一共更换了25届的日本驻屯军的司令官。当时海光寺兵营的面积大概是9万7千百平方米,包括了现在咱们所看到血研所、272医院,还有海光新村那边住宅,全部都是它的兵营所在。
七七事变以后,华北驻屯军改为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迁至北京。天津的海光寺就设立为天津的防卫司令部。原来的宪兵本部就扩充为宪兵总部。驻军的人数也从开始的2600多人扩充到8000多人。这个兵营沿街修建了3层楼,楼顶带有炮楼、地下室。各个楼之间有地道相连,周围架设铁丝网,埋设地雷,尤其是在墙子河的河沿上埋了好多地雷。营房300米之内,不准闲人通过。因此,有很多无辜的百姓因为误入警戒线而被打死。
272医院微创外科主任王万俊回忆说,海光寺日本军营里还有一个恐怖的水牢:
(录音)血研所那边有水牢,那个水牢是当时日本建的,质量相当的。四几年时日本建的,水泥标号相当好的。进到水牢里,当时没有什么手机,就有半导体,进到水牢里面,任何信号都没有。后来我们当了军需库了。大门闩都这么粗,一圈都是那个跟监狱一样,四个角都有岗楼,都是可以在上面走的,挺高的那个水泥房。
水牢设在宪兵队所在的地下室,水牢里有绞刀。犯人被推入水牢以后,就滑入绞刀的绞槽,被绞成肉酱,冲到下水道。1938年春天,日本宪兵队从天津的各个郊县强行地抓来了木工、瓦工等技工100多人,为他们修建了这座楼房。修好以后,就把这些人全都杀死。有的推入了绞室,来不及绞死的就用绳子勒死,丢入海河。30年代天津曾经发生过几次海河浮尸案件,轰动了整个华北,当时很多人怀疑一部分浮尸就是给海光寺修建楼房的技工,但是谁也没有真凭实据,所以案件到现在仍然是个悬案。
海光寺曾经是个风光秀丽的地方,老天津卫的居民逢到清明节踏青,总要到海光寺走一走。但这里在被日本驻屯军和司令部霸占以后,便逐步演变为恐怖的代名词。甚至有这么一个阶段,海光寺成了天津的居民吓唬小孩的一个口头语:“再哭,把你送到海光寺去”。回想起来,这是多么的可悲可叹!
今年100多岁的石连璧老人在沦陷时期是天津第五私立小学的代理校长,日本为了占领中国,在天津实施奴化教育,身为校长的石奶奶和她的学生,都尽自己所能进行着顽强的抵抗:
(录音)有一个姓王的孩子,聪明极了,我是女校。日本人上课,她弄个小猫,搁在书箱里面,一上课,日本人一教日语,她就让那个猫叫,日本人找,哪都没有,她一看把猫低下头就放到门外面去了,逮不着她。这些都算我的过。早起来作晨操,都在操场站着,就让冲着日本的国,东边也不哪里,向天皇鞠躬,问天皇好,我一回也没弄,恨死我了。我就那么大胆子,豁出去了。每月11号是反共日,我一回也没干过,反正她也不懂我的中国话,讲演,反正就是爱国的意思,所以她恨死我了。这个最叫她可恨,这都是我的大过。
被派到私立第五小学的日本督学恼羞成怒,便把刚生完孩子一个月的石奶奶抓进了海光寺的日本宪兵队。但幸运的是,石奶奶刚被抓进海光寺,天津便遭遇到了1939年的特大洪水。海光寺也没能幸免,日军根本无法再继续进行正常的运作,只好把海光寺内的囚犯转移到各区的特务组织关押,于是石奶奶便被带到了(地点待查)的特高科,后来经过爱国人士的救助,最终逃出了那个杀人的魔窟。
(录音)一天不知道杀多少人。海光寺每天都杀死人。一天不知道死多少个,都是冤屈的。男女老少,各行各业,学生,教师。现在听着挺奇怪,那时想抓谁抓谁,都不敢惹,在门口说话,一说话,抗日的,有汉奸报告,下午就把你弄走了。海光寺后来宪兵队都去不了了,水给泡了,逮到的犯人一车一车的拉,都蒙着脸,不让你看见是哪里。
其实日本的兵营和驻军,不仅仅在海光寺一地,当时在天津的各个区域,都有日本驻军。尤其是七七事变后,大批日本军队进入天津,它的主要军队都驻扎在当时被称为“中国地”的主要部分。高伟先生说,天津卫一提起“中国地”,就泛指现在河北区一带:
(录音)它的军队主要驻扎在河北这个地方。比较集中的,一个是设在大径路上的天津劝业会场,77事变后,这块地方被日军霸占了,改做兵营。这个兵营相当大,北起昆纬路,南道天津造币厂的围墙,包括了中洲会馆,它的东面到金钟河的河边,非常大。天津劝业会场由于改成了日本兵营,日本的军车马队驻扎在园内,对园内的建筑和园林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同时在中国地还有一个日军兵营也是比较大的,也就是当时的清政府开始建为种植园,后来改为宁园的这个地方。东南角包括宁园后面到现在咱们知道北站体育场的空地,都是日本兵营。日本军队的列队操练都在这个地方进行。同时,日本军队在日纬路,河北地带,有一个蔡家花园,原来是大军阀蔡诚勋的私人园林,日本人就把它变成了铁工厂。同时天津河北还有一座孙家花园,也就是后来的曹家花园,因为孙中英把它建成以后卖给了曹锟。把曹家花园辟为了日本的陆军医院,同时也驻扎了军队。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的254医院。现在的254医院只是当时曹家花园的一部分。
亲历过那个年代的金爽老人也回忆了当时设在河东区的日军特务机构:
(录音)就二宫那个地方,那是个日本的大兵营,大仓库。那是沦陷时期,日本人盖的。解放以后那里不知道谁给点着了,乒乓乒乓,放了好长时间才放完。一个军仓库是这么大一个方圆。周围都挖的河,弄上高压线。这个河里头,如果这圈着的这些人,要是逃出来,就要到这个河里,掉到河里就要被电死。另外呢,他们训练,圈着的人都是抓来的八路,或者是一些共产党。抓来后在那里头给他们造枪炮子弹。有的他觉着爬到水里头,可以奔出去,但是跳到河里都成了浮尸,被电死了。只要搁进去了以后,没有人能逃出来。他们训练大狼狗,站起来像一个人高。那个时候都是开挖野地,到贾家沽道,经过这个大仓库。我走到那儿,那个大狼狗排着队,像那个方阵的部队。我骑着车从这道上走走,就看见了。不敢往那边看,好像站起来,又趴下,不能往比较近的地方。日本人在这哦啊噢啊的喊,喊它们往前扑,往上蹿什么的。一个是护城河,死了,一个是大狼狗整个的吞了。
从1900年到1945年抗战胜利,这45年间,日本兵和日本兵营给我们带来了沉重的灾难。抗日战争胜利后,海光寺日本兵营成为集中华北地区日本降军的地方,这些降军被遣送回国后,海光寺兵营被国民党军队接收。解放后,这里先后改为中国人民解放军272医院、中国医学科学院血液病研究所、中国协和医科大学血液病医院。至今,在血研所大院里,还保存有昔日日本兵营遗留下来的营房、马厩和带有无线电屏蔽装备的作战指挥中心等设施。
今天,海光寺繁华喧闹,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商业和交通中心之一,昔日的恐怖阴影荡然无存。然而,那些经历了腥风血雨的建筑,将永远凝结着那段惨痛历史的记忆。 |